发布日期:2025-04-14 20:03 点击次数:131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1983年6月16日,上海。
何亦舟在23岁生日这天重生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意外,就被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靳潇玉和大姐何婧赶出了家门。
他没有多言,径直赶往东部战区实验室。
“老师,我已经决定了,愿意加入机密研究院。”
何亦舟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我甘愿为祖国和人民做一辈子的‘隐形人’,将我的一生都奉献给研究事业!”
老师手中的图纸微微颤抖,眼眶也湿润了:“好!不愧是我的学生!”
他缓过神来,突然想起一件事:“可你不是要和特战旅的靳营长结婚吗?军区都已经收到你们的结婚报告……”
在上辈子,何亦舟确实和靳潇玉结了婚。
然而,靳潇玉并不爱他,她的心里只有何震,甚至嫁给他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何震过得幸福。
何亦舟压抑住眼中的酸涩,挺直了身子,敬了一个军礼:“老师,爱情在国家大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就绝不后悔!”
老师激动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现在就去为你安排,大概半个月后,研究院就会派人秘密来接你。”
听到这话,何亦舟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离开实验室后,何亦舟又去了公证处。
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出生证和血缘鉴定,递给公证员:“同志,麻烦您帮我公证一下,我自愿放弃何家的继承权。”
公证员接过资料,仔细看了看:“同志,你想清楚了吗?一旦公证,你和父母的关系就断绝了。”
何亦舟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哽咽:“……是的,我想清楚了。”
上辈子,他的父母和大姐对他冷漠至极。
他生病发烧时,他们把他丢在家里不管不顾,自己却去军区文工团看何震的表演;他们还多次逼迫他把靳潇玉让给何震。
公证员很快将何亦舟的话书面化,并盖上了公证处的钢印。
她把公证书递给何亦舟时,还提醒道:“十五天内,要是你的父母兄弟没有来撤回,你就和他们断绝关系了。”
“谢谢。”
何亦舟颤抖着手接过公证书。
等到天色渐暗,他才回到何家大院。
刚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弟弟何震正对着蛋糕许愿,大姐何婧和靳潇玉陪在他身边,笨拙地唱着生日歌。
何亦舟愣住了,这才想起自己和何震是同一天生日。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正想转身离开,大姐何婧突然抬起头,看到了他。
何婧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将何亦舟拽到门外:“你回来做什么?你明知道今天是阿震生日,也是你和他被人调换的日子,你还想给家里添乱?”
何亦舟抿了抿发涩的嘴唇,掩饰住眼中的情绪:“可是大姐,当年被调换的时候,我也才刚出生……”
他本想说“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从何震回家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甚至每年的这一天,他连踏入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作为那个霸占了何震二十年优渥生活的“假少爷”,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一个错误。
这时,屋内传来靳潇玉清冷的声音:“亦舟,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靳潇玉穿着一身深绿军装,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是东部战区陆战旅的营长,也是他的未婚妻。
曾经,她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亦舟,不管何婧和伯父伯母怎么做,我的眼里都只能看见你,只爱你。”
何亦舟曾以为,哪怕父母和大姐都只爱何震,他还有靳潇玉。
可如今……
他的心只痛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取下手腕上一直佩戴的佛珠串,递给靳潇玉:“我马上离开何家……今天也没给阿震准备礼物,把这个给他吧。”
这串佛珠是他十五岁生日那年高烧不退时,靳潇玉和大姐何婧一起从部队出发,跪上岩雀山,从寺里求来的,保佑他平安无事。
这还是他和靳潇玉的订婚信物。
上辈子,靳潇玉多次叮嘱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取下来。
但如今,他连人都要放弃了,留着这串佛珠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2章
靳潇玉不容何亦舟拒绝,将佛珠重新戴在他腕上:“30号我们就要办订婚宴了,你再怎么闹脾气,也不该拿这个开玩笑。”
“至于前天阿震高考,你往他笔袋里放纸条的事情,军区领导已经下了指令,要29号在全军面前通报批评你。”
靳潇玉说到这里,脸色缓和下来,轻声安慰他:“你听话,29号当众向阿震道了歉,30号我们照常办订婚宴。”
她每一句话似乎都是在为何亦舟着想,却完全忽略了何亦舟曾反复解释自己从未往何震笔袋里放过小纸条的事实。
她更不知道的是,上辈子何亦舟正是因为听了她的话,在全军面前做了检讨,才因作风问题失去了参加秘密研究的机会。
而靳潇玉从始至终,似乎只是为了给何震出一口气……
何亦舟看着手腕上冰冷的佛珠,淡淡地说:“好啊,我答应了。”
反正他28号就要被抹除身份,离开上海了,根本不可能当着全军的面做检讨,更不会参加30号的订婚宴。
靳潇玉错愕于他的轻易答应,眼里闪过一抹愧疚。
她红唇抿了抿,正想说些什么,屋内的何震突然不甘心地问:“潇玉姐,你真的要嫁给他?!”
接着,何震脸色一白,转身回了房间。
“阿震!”大姐何婧和靳潇玉喊着,忙不迭追了过去。
如果是以前,何亦舟肯定会对何震受到这样的关心而艳羡不已,但现在,他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的生日愿望已经完成,这个生日过与不过都不重要了。
何亦舟摸黑上了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他从出生到十六岁时收到的礼物,而十七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因为十七岁那年,何震回到了何家。
这些年,无论父母大姐怎样误会他、斥责他,只要回到这个房间,何亦舟总会慢慢释怀。
而如今,他却觉得一切都变了。
何亦舟走到桌前坐下,摊开钢笔和纸。
第一件事,他手写了一份退婚书,又把退婚书和亲手雕刻的木梳放在一个礼盒中。
这是给靳潇玉的礼物,意味着他要和她断了这青梅竹马23年的情谊。
第二件事,他把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和自己攒的一万块钱放进另一个礼盒中。
这一万块,是他给人补课,又向研究所预支了未来五年的津贴才攒下的。
这是给何家父母的礼物,算是还清这23年来何家的养育之恩。
至于大姐何婧,他什么也没准备。
因为上辈子,他曾无意间看见了何婧从小到大的日记,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何震刚出生的时候,何婧嫉妒何震分走了爸妈的宠爱,所以才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把他和何震调换。
从头到尾,都不是何亦舟的爸妈贪图富贵调换了孩子,而是何婧因为小时候的嫉妒,造成了他一辈子的悲剧!
思绪混乱间,外面传来王妈的敲门声:“少爷,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就做了碗银耳放在你的门口了。”
久违的关怀让何亦舟心口一酸,他起身去开门,却不巧撞见靳潇玉一边从何震的房间里走出来,长发凌乱,手里系着风纪扣。
而她的军绿色衬衫下,隐约可见一抹暧昧的红痕。
第3章
靳潇玉看到何亦舟,眼中闪过一瞬错愕。
她眼里罕见地露出慌乱,生硬地解释道:“亦舟,你别误会,我去阿震房间,只是跟他说外教的事,毕竟你教了阿震这么多年,估计也累了。”
何亦舟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英语天赋。
恢复高考那年,他凭着满分成绩拿到了第一个公派留学生的资格。
也是那一年,他开始教何震英语,一直教到何震追上学习进度,参加今年的高考。
上辈子,他也是信了靳潇玉,以为她真的是看见了他的苦和累。
直到现在,何亦舟才恍然大悟,找外教只是她用来骗他的借口,她和何震,只怕早就定了情。
何亦舟没有打算戳穿她,只是挤出一抹轻松的笑:“你们做决定就好,我都支持。”
说完,他拿起地上的银耳羹就要进屋。
手腕却突然被靳潇玉拽住:“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她的语气、眉眼、表情仿佛都在说在乎他,可何亦舟却感受不到一丝爱意,他苦涩地反问:“那你呢,你希望我让吗,你不想嫁给阿震吗?”
这个问题,从一岁到十八岁,靳潇玉都有标准答案。
她曾说过无数次,要嫁的人只会是何亦舟,只能是何亦舟,只爱何亦舟。
但现在,她迟疑了。
靳潇玉眸色微闪,而后放软了语气哄他:“等你在全军面前做完检讨,我们就要订婚了,你别总是疑神疑鬼。”
“而且我对阿震好,是为了替你赎罪。”
明明她曾许诺过,就算何家所有人都爱何震,她也会只爱他一个人……现在却打着替他赎罪的幌子,和何震拉扯不清。
“天色不早了,你回军区去吧。”
何亦舟说完,错身想走,靳潇玉连忙将手中丝绸包装的礼盒递过去:“这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说完,她风一样的快步离开。
何亦舟看着她的倩影,手中的礼物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礼物他上辈子看过,是何震喜欢的,手表领带什么的……等找个机会,他再还给靳潇玉吧。
第二天,何亦舟一早就出门去了军区实验室,直到晚上才回。
结果刚缓和心情回来,就看见客厅内灯火通明。
何父何母正坐在小牛皮的沙发上,面露愁色。
何婧和靳潇玉靠坐在两侧沙发椅,没有说话,吊顶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平添几分冷色。
除了何震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
何亦舟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何母的声音骤然传来:“正好他来了,不如我们问问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何母瞥了眼何亦舟,没什么好脸色:“何亦舟,按照当初靳何两家定下的婚约,潇玉的未婚夫本应该是阿震。”
听到这,何亦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像是心口堵了团棉花,没有汹涌的难过,只有一点一点窒息的难受。
妈妈曾经那么爱他,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会全部给他。
可何震回来后,妈妈的爱一瞬间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何母见他不说话,脸色更加难看:“你已经抢走我儿子二十三年优渥的生活,难道现在连他的媳妇也要抢?”
何婧神情复杂地看了何亦舟一眼:“亦舟,做人不能贪心,只要你把靳潇玉让给阿震,你的其他要求,何家都会尽力满足。”
何亦舟承受着何家众人的施压,只望向了一个人,他从小到大一直爱着的女人。
上辈子,他因为靳潇玉说的一定要嫁给他,所以拒绝了何家的提议。
可他和靳潇玉结婚后,靳潇玉一直在他和何震之间游离,摇摆。
他从一开始的痛不欲生,到现在的已经习惯。
何亦舟垂眸笑了笑,已经做了决定。
他无视靳潇玉错愕惊诧的目光,将腕上代表订婚信物的佛珠取下,递给她:“靳潇玉,谢谢你以前的照顾。
我坦然接受你成为阿震的妻子,成为……我的弟妹。”
第4章
靳潇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那串佛珠,只是静静地看着何亦舟,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洞察他的内心。
何亦舟与她对视时,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上辈子,靳潇玉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满是心疼。
而当何亦舟和何震发生车祸时,她却选择了先去救受伤较轻的何震……
那时的何亦舟无比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放弃自己的梦想,选择与靳潇玉在一起。
倒是何母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前,从何亦舟手中夺过佛珠:“这是你自己答应的,我们何家向来重视承诺,绝不会反悔。”
佛珠从手中滑落,何亦舟也失去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我不会后悔。”
他低下头,避开靳潇玉的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然而,他刚进门,靳潇玉便跟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为什么要同意把我让给阿震?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吗?”
上辈子,他们确实有过约定。
要一直追逐梦想,为人民服务。
要一直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直到白头。
靳潇玉曾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眼中满是坚定的爱意:“我喜欢的人只有你,想嫁的人也只有你,不管谁才是真正的何家少爷。”
可即便她这样说过,何震酒醉时去抱她、亲她,她却从未躲避过!
何亦舟挣脱靳潇玉的束缚,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礼盒,塞到靳潇玉手中:“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等过了28号你再打开……”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军区吧。”
靳潇玉此时却无心思考礼物的事,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对阿震好,也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和何家的关系能缓和一些。”
她又拿出被何母拿走的那串佛珠,准备强行戴在何亦舟的手腕上。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何震裹着一条湿漉漉的毯子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可怜巴巴地看着靳潇玉:“潇玉姐,我房间的水龙头坏了,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
靳潇玉抿了抿嘴唇,毫不犹豫地对何亦舟说:“那我先去瞧瞧阿震房间的水龙头。”
她完全没顾及何亦舟的感受,说完便走进了何震的房间。
何震在关上房门之前,还露出轻蔑又挑衅的笑容。
何亦舟瞬间又想起了前世。
他和靳潇玉结婚后,何震总是以各种理由把靳潇玉叫走。
何亦舟曾质问何震:“你既然喜欢靳潇玉,当初又为什么同意让她和我结婚?”
何震当时只说了两句话:“谁说我喜欢靳潇玉,我只是喜欢抢你有的东西罢了。”
“我要是和靳潇玉结婚了,那我还怎么折磨你?”
……
好在这一辈子,何亦舟已经看开了。
他按了按发红的眼眶,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桌边的日历划掉了两个空格。
今天已经是19号了,距离月末的28号,他抹去身份离开上海,只剩下9天。
这一刻,他竟然开始期待能快些离开……
凌晨三点,何亦舟被一个关于前世的噩梦惊醒,他想下楼倒杯水喝。
刚到客厅,就碰巧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何婧。
她身上酒气熏天,一步步朝何亦舟走来。
“亦舟,和靳潇玉退婚后,你还想留在何家吗?”
她问着,眼底似乎燃起了别样的情愫,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要将何亦舟整个人吞噬。
何亦舟心里莫名地感到忐忑,身体也忍不住后退。
何婧却倾身上前,仰头轻轻抚摸他的脸。
她的指尖带着恶作剧般的意味,摩挲着他的嘴唇:“不如你和我结婚吧,明天我们就可以领证,大姐保证会像从前一样对你好,好不好?弟弟……”
不等何亦舟拒绝,何婧就凑上来想要吻他。
何亦舟心口一紧,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
下一秒,“啪嗒”一声轻响,客厅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何亦舟猛地抬头,瞬间与二楼何家父母阴沉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第5章
何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强压着怒火质问道:“你这么痛快就答应和潇玉退婚,原来是和小婧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
“为了留在何家,为了何家的财富,你连尊严都不要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何亦舟的心窝。
上辈子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也没有听过何母如此刻薄的话语。
他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是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教他学走路,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读书。
上学时,他因成绩优异被同学恶意诋毁作弊,也是母亲为他出头,帮他讨回公道。
那些曾经的爱与信任,如今都去哪儿了?
何亦舟推开何婧,声音沙哑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和大姐有什么,我……”
“那你能解释清楚她为什么抱着你吗?”
何父愤怒地打断他,声音如同惊雷在客厅炸响,那冷峻的目光仿佛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何亦舟的脸上。
何亦舟瞬间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早就该明白。
没有了爱,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是徒劳,他们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
最终,这场闹剧在何亦舟的沉默中结束。
回到房间后,何亦舟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搬到军区去住。
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东西。
何家给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动,带走的都是他自己靠补课挣来的。
天刚亮,他把装着公证书和一万块钱的礼盒放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方便王妈一开门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何亦舟才提起皮箱往外走。
刚出门,就碰上穿着军装、匆匆赶到何家的靳潇玉。
她鼻尖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结束早训。
一看到何亦舟,靳潇玉的情绪再也掩饰不住:“所以你昨天那么干脆地退了和我的婚约,是为了何婧?”
“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亲姐姐!何家绝不可能让她嫁给你。”
何亦舟的心瞬间凉透了:“我没有!”
靳潇玉被他泛红的眼眶刺痛,最后无奈地说:“亦舟,我会说服何叔叔和何阿姨,把昨晚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29号你公开道歉,30号我们正常订婚。”
她无奈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何亦舟:“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以后离何婧远一点。”
靳潇玉的语气温柔至极,又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哪怕何亦舟是重生而来,也被她的话弄得短暂失神,忍不住问道:“靳潇玉,你一定要和我结婚,真的是因为爱我吗?”
靳潇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才含糊地回答:“是啊,不然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所谓的爱也显得模糊不清。
何亦舟微微勾起嘴角,缓缓推开靳潇玉,径直出了门。
被无视的靳潇玉愣愣地看着何亦舟离去的背影。
她不解地抿了抿唇,想问何亦舟提着皮箱要去哪里。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毕竟何亦舟从小就被宠着长大,离开了何家,他怎么生活呢?
或许……给他一点教训也好,免得30号订婚后,他还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闹脾气。
何亦舟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
他提着皮箱很快回到了军区,一连住了好几天。
只剩下6天的时候,何亦舟去银行注销了账户,然后回何家拿上次落下的资料。
没想到刚走到何家大院门口,就碰上何家全员正要去参加军企合作共建的晚宴。
一看到何亦舟,何母就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我就说他会回来的吧,何家这么有钱,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弃。”
看样子,他们都没看到何亦舟留下的断绝关系公证书。
何婧也走上前拉住他:“这几天你怎么都在军区不回家,连寻呼机也不回?”
“算了,既然回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参加晚宴吧。”
何亦舟垂下眼眸,抽出手:“我不去了。”
“你又在耍什么脾气?”何婧有些不悦,但还是强忍着:“如果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
何亦舟为了打断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是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上海了。”
话音刚落,众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何亦舟刚想接着说,身后突然传来靳潇玉焦急的声音。
“亦舟,你要去哪?”
第6章
何亦舟的心猛地一沉,原本想说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何婧反应最快,她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要离开上海?”
何母的脸上也露出惊诧,语气急切中带着怀疑:“走?侬走了能去哪?”
何亦舟感到手腕有些发疼,他突然想起那天的叮嘱。
加入研究院的事必须绝对保密,哪怕是对家人也不能透露!
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抽出被何婧握住的手臂:“去哪里是我自己的事情。”
何母眼神一转,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他怎么可能说得出要去哪里,他根本就是骗我们的。”
“用这种事撒谎,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
何母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纠结,径直上车去参加晚宴了。
或许是因为觉得何母说得有道理,靳潇玉和何婧同时松了口气。
她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笃定,笃定何亦舟不会舍得离开何家。
何婧想通之后,眼神中满是柔情地看着何亦舟:“有什么想要的你直接和大姐说,大姐都满足你,但你不要再说谎。”
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大姐还要参加晚宴,就先走了,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走。”
何婧刚走,靳潇玉又拦住了他:“何亦舟,你是不是还在为我让你在全军区面前做检讨而生气?”
她眉头紧紧皱着:“你知不知道你离开何家这6天,都是我一个人准备订婚事宜!”
“订婚事宜”四个字,瞬间又把何亦舟的思绪拉回到上辈子。
前世,他和靳潇玉订婚的时候,何震将他拉到香槟塔边上,笑着挑衅他:“何亦舟,你的苦日子才刚开始。”
结果香槟塔突然意外坍塌,瞬间,爸妈和大姐都围在何震身边,关切地问何震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受伤。
甚至连靳潇玉也顾不上他这个未婚夫,反而劫后余生般把何震紧紧拥抱住:“阿震,还好你没事。”
而何亦舟额角被香槟塔砸得血流如注,却没有人关心他一句。
直到伤口愈合,额角留下疤痕,靳潇玉才慌乱地问他:“这是怎么弄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不爱惜自己……”她当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因为她那时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何震了。
何亦舟思绪回笼,静静地看着靳潇玉:“退婚的事情我已经答应了,你筹备订婚宴应该找何震。”
他平静地说着事实,却不知道哪个词刺到了靳潇玉。
靳潇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何亦舟,你明知道阿震是因为走丢了十五年,才会样样不如你。
我只拿阿震当弟弟关心,你能不能别再针对他了?”
说到这里,何亦舟和她几乎已经无话可说。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笑容里却满是苦涩:“其实我早就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了。”
无论靳潇玉和何家怎么想他,怎么误会他,反正还有6天,他就要离开上海,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他这个人了,他又何必庸人自扰,不断向他们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何亦舟不再等靳潇玉回答,越过她准备回何家。
不想寻呼机却先响了,说实验室那边有一串数据有问题,让他紧急回军区一趟。
何亦舟只能匆匆先回军区,等忙完再回何家拿资料时,天已经全黑了。
何家静悄悄的,都去参加晚宴了。
见没有人在家,何亦舟才松了口气,往自己房间走去。
还没到门口,他就看见一丝微光从门缝中泄出来。
何亦舟一愣,正要猜测是谁在他的房间,下一秒,就听见何震的低声喘息从里面传来:“全家都不在,潇玉姐,你就让我要了你吧,就在这里,就在何亦舟的房间才刺激……”
第7章
就在白天,靳潇玉还表现出一副很爱何亦舟的样子,晚上,她却又和何震纠缠在一起,还要在他的房间欢好。
活了两辈子,何亦舟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样的场面,只能匆匆转身,落荒而逃……
第二天,何亦舟才再次回到何家,去取他落下的资料。
一进房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何亦舟下意识扫了眼垃圾桶,里面丢满了卫生纸团……何亦舟的指尖嵌入掌心,上辈子靳潇玉的话还历历在目。
结婚之前,她说:“第一次很珍贵,应该留到我们的新婚夜。”
结婚之后,她又说:“亦舟,我们相爱就好了,不一定要执着床上那点子事。”
可笑他直到死,也没和靳潇玉发生什么实际性的关系。
现在看来,当时让他痛彻心扉的事情,如今反而是一件好事。
何亦舟撇开视线,拿到资料转身就要出门。
结果迎面却撞见了何震。
他倚着门框,脸上不见平常的脆弱,反而又讥讽又炫耀:“我知道昨天晚上你在外面,应该都听到了吧。
你知不知道我吻上潇玉姐的时候,她有多动情,我们是那么契合,她几乎要了整个晚上没停。”
“何亦舟,她肯为你这样吗?”
或许是上辈子都痛过了,他反而平静下来。
不和何震理论,不和何震争执,越过何震先要走。
但何震却拽住了他:“何亦舟,潇玉姐对你的那些好,本来就是对我的,如果你识趣,就该滚得远远的。”
说完,他松开了手:“对了,忘了告诉你,高考作弊的小纸条是我自己放的。”
何亦舟瞳孔一颤,猛地抬头看他。
何震丝毫不畏惧,迎着何亦舟的目光和他对视。
何震当然不畏惧,因为他的背后有的是人相信他,为他撑腰。
而何亦舟就算喊破了喉咙,何家和靳潇玉也不会相信他是冤枉的。
何亦舟抿了抿干涩的唇角:“何震,我曾经占了你十六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到这一刻为止,已经全部还清。
我不再欠你的了。”
何亦舟丢下这句,越过何震离开,回了军区。
刚过操场,远远就有几个女兵从食堂往过走。
许是在军区待久了,她们说话就像喊“报告”一样,很大声。
“靳营长,你今天状态看起来格外不同啊,脸色格外红润,是有什么好事儿吗?难不成……被滋润了?!”那个人暧昧地笑了笑:“我们可听说你要和何家少爷订婚了?他那方面怎么样?”
靳潇玉面不改色:“很好,各方面,都很适配。”
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正酣时,何亦舟木然着脸,从靳潇玉的面前稳步走过。
瞧见他,靳潇玉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刚刚说话的那人挠着脑袋,有些歉意:“姐夫是不是生气了?营长,要不我去道个歉?”
“不用。”
靳潇玉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随后转身追上了何亦舟。
“亦舟。”
她快步挡在何亦舟面前,轻咳了声:“刚刚只是随口玩笑,闲时放松放松罢了。
没有恶意,你别生气。”
何亦舟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毕竟他已经不再关心,何震和靳潇玉走到了哪一步。
这样的沉默,让靳潇玉有了几分不悦。
她眸色沉了又沉,还是缓和了语气:“那晚你和何婧的事我也没有计较。
等你大后天正式公开和阿震道完歉,就让这些都过去吧。”
何亦舟想了想。
大后天,6月29号,正是他离开靳潇玉,离开何家去往机密研究院工作,拥抱新生的第一天。
他点了点头:“是啊,就让这些都过去吧。”
第8章
靳潇玉本以为何亦舟会大闹一场,却没料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只能有些尴尬地挤出一句:“你能以大局为重就好。”
何亦舟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问:“还有别的事吗?”靳潇玉的心猛地一空,她还想和何亦舟多说几句,可绞尽脑汁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亦舟洒脱地转身离开,心中莫名地慌乱起来。
她也不清楚从何时开始,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如今和她再也没有了共同话题,看向她的眼神也再无往日的光彩。
靳潇玉还没来得及细想,军区的集合号角就响起了,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匆匆赶去集合。
而何亦舟则一头扎进了实验的交接工作,全身心投入到其中,对外界的事情不再关注。
他以为自己对靳潇玉的态度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像靳潇玉那样骄傲的女子,应该不会再主动来找他了。
然而,第二天军区刚结束训练,靳潇玉就来到了实验室找他。
何亦舟一看到她,就想起那天晚上何震的喘息声,他故意不见她,任由她被锁在实验室外面。
没想到第三天清晨,靳潇玉在结束早训后又来了……她似乎下定决心要让何亦舟看到她的诚意,她的举动甚至在整个东部军区都传开了,大家都在说靳营长是个贤妻。
流言蜚语不断,何亦舟终于见了她。
靳潇玉一看到他,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满心欢喜地说道:“亦舟,你终于见我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讨好:“我知道你很忙,所以订婚宴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只要你明天在晨会上向阿震道歉,我们就可以订婚,把结婚证领了……”她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未来,却不知道何亦舟这几天已经完成了实验室的交接工作,今天晚上,秘密研究院的人就会来接他。
过了今天,世上就再也没有何亦舟这个人了。
或许在最后的最后,他应该和靳潇玉、何家都好好道个别。
何亦舟胡乱应了几声,然后说道:“晚上来何家吃顿饭吧,我亲自下厨。”
靳潇玉高兴地答应了,然后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何亦舟目送她离开后,便去市场买了菜,然后回到了何家。
见到何亦舟,何父何母的脸色都不太好,但他们也没有赶他走,只是当他不存在一样。
在厨房里,何亦舟认真地按照何家以及靳潇玉的口味,做了一桌饭菜。
他没有理会做菜时手上弄出的伤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等待着所有人落座开饭。
他心里清楚,这可能是这一家人最后一次在一起吃饭了,他期待着能够圆满结束。
然而,何震一上桌,就红了眼眶:“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希望我回来,觉得是我抢走了爸妈和姐姐。
可你也不能明知道我海鲜过敏,还做这一桌子海鲜来害我啊!”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且不说何震根本就没有海鲜过敏,这桌菜,何亦舟也只做了一盘基围虾和一条鲫鱼,勉强能算得上海鲜。
何亦舟捏着筷子的手指发白,迎着何父何母指责的目光,他试图冷静地解释:“妈,我没有……”“不要叫我妈!”何母厉声打断他,“你不是我儿子,不配叫我妈!”活了两辈子,这是何亦舟第一次听到何母如此说。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点点碾碎,然后又缓缓拼凑在一起,塑造出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然而,没有人看到何亦舟的难过和变化。
何父何母好声好气地哄着何震:“阿震别生气,咱们不吃他做的这些脏东西,妈妈带你去国营饭店,去吃好的。”
说着,他们就领着何震离开了。
何婧看了何亦舟一眼,最终也放下筷子,追了过去。
靳潇玉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何亦舟,又看了看远去的何震,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只留下一句:“亦舟,我去看看阿震,一会就回来,你等着我。”
她以为自己会回来,却不知道这竟是何亦舟给她做的最后一顿饭。
他也不会如她所愿,明天当着全军区的面给何震道歉,更无法参加后天的订婚宴了。
何亦舟目送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望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将混杂着泪水的饭菜往嘴里塞。
他像是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酸楚和委屈一并咽下,从此与何家、与靳潇玉再无瓜葛。
吃完饭后,何亦舟面色平静地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又将盘子一个一个洗好,放回碗架。
这时,挂在墙上的闹钟缓缓敲响,正好是6月28日,傍晚18点。
何家外面传来汽车鸣笛声,研究院的人来接他了。
何亦舟连忙拿出给何家父母准备的礼物——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以及一万块钱,放在饭桌上。
然后拎着自己来时的包,走出了何家。
小洋楼外,研究所派来的车就停在路边。
何亦舟将行李递给来接自己的警卫员,正准备上车时,他最后回头看了眼曾经生活了多年的家。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母的疼爱与漠视,大姐的爱护与刁难,靳潇玉的爱与背叛……一切的一切,都已成过往。
“以后我们,再也不见了……”何亦舟最后的告别被风吹散,他洒脱地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红旗吉普车发动,带着他一路朝东方驶去。
此后,何亦舟将去开拓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和何家、和靳潇玉再无交集、永不相逢的世界。
第9章
靳潇玉是第一个从饭馆赶回何家的。
可她刚踏入小洋楼,远远就瞧见何亦舟登上一辆吉普车离去,最终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几乎就在那一刹那,靳潇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又安慰自己,明天就是检讨会,后天更是他们的订婚宴,何亦舟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呢?
靳潇玉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焦躁和不安,紧抿着嘴唇走进何家,只见饭桌上的残局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这顿饭是何亦舟花了一整个下午精心准备的,可他们几乎连动都没动过。
如今桌上只剩下一份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和一万块钱。
靳潇玉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难道他早就决定放弃何家的继承权了?
靳潇玉站在整洁的桌前,突然想起离开时何亦舟泛红的眼尾,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会的!不会的……亦舟只是在生气罢了。
等他回来,等他们订完婚,她一定会对他百倍、千倍地好!
靳潇玉没有耐心再等何家的人一个个回来。
她匆匆赶回军区,第一时间就冲到研究院去打听何亦舟的下落,却被拒之门外。
靳潇玉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军区的集合号角响起,她才带着满心的不安从研究院外离开……
第二天,在军区的检讨大会上。
靳潇玉站在台前,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公正严明。
“下面请何亦舟同志上台,对在高考前夕,意图诬陷何震同志舞弊的事件作出深刻检讨!”
然而话音刚落,却迟迟不见何亦舟的身影。
靳潇玉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请何亦舟同志上台,作出检讨!”
声音传遍了整个大会厅,依然没有何亦舟的出现。
台下挺拔而坐的士兵们纷纷面面相觑,靳潇玉默默攥紧了手中自己为何亦舟写好的检讨。
即便他赌气不来,她其实也已经为他想好了后路。
领导下的检讨指令是不能取消的,既然他不肯来,那她作为他的未婚妻,就有责任替他完成这个检讨。
靳潇玉正要开口,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何亦舟不需要对任何人作出检讨!”
靳潇玉猛然抬头,只见何亦舟的老师孟教授大步走来,面色愠怒:“我的学生,绝不可能干出诬陷他人舞弊的事!”
他的学生为了秘密研究不惜舍弃一切,而这些人却还在这里让他对莫须有的罪名进行检讨,他得知这件事的那一刻,心中的怒火简直难以平息!
孟教授在军区研究院德高望重,他这一句话犹如水入油锅,立刻激起一片议论声。
靳潇玉紧抿着唇,心中也满是挣扎:“可这件事证据确凿,这也是军区领导的指令……”
“别人不信他,难道连你这个未婚妻也不信他?”孟教授看着靳潇玉,眼中满是失望。
靳潇玉心中一刺,下意识张口:“不是的,我……”
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哽在喉间。
如果她真的坚信不疑,又怎么会选择让何亦舟妥协呢?
孟教授看了她一眼,叫来一个学生模样的人。
“把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
那学生犹豫地看了靳潇玉一眼,吞吞吐吐地说:“我……我那天在教室看见……是,是何震自己把一张纸条放进笔袋的……”
话音刚落,全军区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靳潇玉呼吸一滞,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
难道她一直以来都错怪了他?
正因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所以他才坚持不来这场检讨会。
那明天的订婚宴呢?他会不会也生气不来?
靳潇玉心口一紧,内心的不安几乎让她红了眼眶。
第10章
军区领导听到那位学生的话后,立刻严肃下令将这件事重新彻查。
靳潇玉看向孟教授,想起那天接何亦舟离开的军绿吉普,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孟教授,亦舟现在在哪里?他……他还好吗?”
她原本以为何亦舟那天是回研究院了,如今得知他被误会的真相,顿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她问这句话,既是试探他去了哪儿,也是想了解他现在的情况。
可何亦舟的去向如今是机密,孟教授怎么可能轻易透露给她?
孟教授摆摆手,想起靳潇玉对何亦舟的错怪,语气不算好:“他很好,不用操心。”
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沉重:“靳营长,亦舟是个好同志,你就算对他没了感情,也不该不信任他。”
靳潇玉心中顿时一阵疑惑,可还没等她来得及追问,孟教授已经离开了大会厅。
她怎么可能对何亦舟没感情呢?
嫁给何亦舟,和他组建家庭,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和执念。
这次检讨会何亦舟没来,她能理解。
但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宴了,这关系到他们今后的一生,他不可能不来的。
靳潇玉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她心中的不安和恐慌。
这一晚,她辗转反侧,脑海中想的念的都是何亦舟,几乎一夜未眠。
订婚宴的一切她都已经安排妥当。
只要过了今天,她就算正式与何亦舟订下一生的契约,成为他的未婚妻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直到这一刻,喜悦才终于盖过了不安。
上午。
何靳两家的订婚宴上,宾客们陆陆续续进场。
何家父母坐在首座,喜上眉梢地与靳家父母交谈。
何婧则坐在席中,看得出来并不开心,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灌着酒,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眼神晦暗不清。
周围有几个想要借机攀谈的商人,都被她冷冰冰的神色吓得不敢靠近。
“何小姐这是怎么了?她弟弟订婚,不是件喜事吗?”
“自己弟弟要结婚了,做姐姐的当然舍不得了。”
何婧捏着酒杯的指尖缓缓收紧,没人知道她内心深藏的龌龊和不甘,更没人知道她此刻内心压抑的愤懑和不安。
台上,靳潇玉一身深绿军装,一张端正漂亮的脸庞吸引了不少目光。
然而她的视线,只专注地凝结在对面门口,期待着何亦舟的出现。
她想要把之前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楚。
想要告诉他,是她错怪他了,都是她不好。
从今往后,她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他,信任他,不会再有半分动摇。
只要此后余生,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他就好。
想到这里,靳潇玉的心更加高高提起。
司仪握着话筒,高声道:“下面,有请何先生正式登场,交换订婚戒指。”
随着大门的拉开,靳潇玉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
下一秒,却彻底怔愣当场,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前方。
那缓缓朝她走来的未婚夫,不是何亦舟,而是何震!
靳潇玉握着戒指盒的手一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美眸中满是阴云密布:“这是怎么回事?”
何亦舟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何震以她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第11章
“这是什么情况?”何震身着笔挺西装,满心欢喜地望着靳潇玉,自信满满地说道:“和你订婚的,不是一直是我吗?”
他看着靳潇玉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还以为她是过于激动。
然而靳潇玉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面向高坐在上的何家父母,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伯父、伯母,我想问一下,亦舟现在在哪里?”
靳潇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她的反应,瞬间让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变得凝固起来。
何母尴尬地扫了一眼坐在一旁满脸疑惑的靳家父母,急忙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阿震都在这儿了,你们赶紧把订婚仪式办了吧!”
何父也连忙附和:“别管别的了,时间都快来不及了,别让阿震一个人干等着。”
何震这时主动走到靳潇玉身边,拉住她的手,低声说道:“潇玉姐,婚约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何况他都主动把订婚信物还回来了,你就别再管他了。”
言下之意,无非是何亦舟是冒名顶替的,而他才是真正的何家少爷,从头到尾和她订婚的人只有他何震。
靳潇玉皱了皱眉,冷冷地抽出手,严肃地说道:“和我订婚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亦舟,我只愿意嫁给他。”
宴席上的宾客从这几句话中大致了解了情况,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何震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拉了拉靳潇玉的衣袖,愤愤不平地说:“潇玉姐,我才是何家的儿子,和你有婚约的只有我,你难道要嫁的人不是我还能是谁?”
靳潇玉叹了口气,转身朝台下的宾客歉意地说道:“各位抱歉,今天的订婚宴暂时取消,稍后靳家会给大家相应的补偿,请各位谅解。”
她说话的态度诚恳,礼数也十分周全,宾客们虽然有些抱怨,但还是纷纷离开了。
何婧也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对接下来的闹剧毫无兴趣。
何母看到宾客们陆续离开,顿时急得站了起来:“潇玉,你这是在做什么?!”
靳父也望着她,满心疑惑:“潇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靳潇玉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没有心思去一一解释。
“爸、妈,不管何家少爷是谁,我只喜欢亦舟,只想嫁给他。”
她这句话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的。
说完后,她也不顾其他人各异的表情,转身就要离开。
她要去找何亦舟,一刻也不想耽误。
然而,她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被跑出来的何震从身后紧紧抱住了腰。
“他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想着他?”何震一脸不甘地说,“我才是何家真正的儿子,和你定下婚约的人本来就是我!”
靳潇玉皱着眉,拉开他的手,转过身:“你说什么?”
何震举起手上的一串佛珠,放在靳潇玉眼前:“他连这订婚信物都扔在房间里没拿走,不就是不要你了吗?”
靳潇玉眼神一颤,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把那串佛珠取了下来,第一次对他冷下脸:“这是我给亦舟求的佛珠,你没有资格碰它。”
何震顿时不高兴了,伸手就要去抢:“凭什么?这都是他欠我的!”
靳潇玉紧紧将那串佛珠握在手心,不让他再碰一下。
她刚要反驳何震的话,那串象征着他们订婚信物的佛珠却突然断裂,从她手心滑落,滚了一地!
靳潇玉心尖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在心头蔓延,她几乎站立不稳。
第12章
何震浓眉一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你看,连老天都不愿意让他和你在一块儿!”
“住口。”
靳潇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目光让何震心尖一颤,立刻闭上了嘴。
接着,他看到平时一向高傲的靳潇玉,弯下腰,一颗颗地把佛珠捡了起来,视若珍宝。
“何震,他早就不欠你什么了。”
靳潇玉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其实你对海鲜根本不过敏,对吧?”
何震顿时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靳潇玉。
她都知道了?
靳潇玉却不再看他一眼,径直离开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连日来的不安仿佛都有了答案。
连佛珠他都不要了,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而且就在两天前,就在她的眼前!
靳潇玉刚走出酒楼大门,就看到不远处靠在车门的何婧。
她脸色阴沉,目光紧紧落在靳潇玉身上,她们之间原本微妙的和平,早已因为何亦舟的离开而荡然无存。
“你知不知道亦舟可能去哪儿了?”何婧的心弦自从何亦舟不见后就一直紧绷着,语气也并不友好。
靳潇玉皱着眉,语气同样冰冷:“这话应该我问你。”
“亦舟住在何家,和你们一起生活,他去了哪里,你们难道全然不知吗?”
“你说你是他的未婚妻,不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吗?”
何婧望着她,眼底满是不甘和讽刺。
靳潇玉心中一刺,却不想浪费时间与她争辩。
两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何亦舟近日来的反常。
被何家,被他们十几年来捧在手心的何亦舟,忽然开始学着做以前从来不会的事情。
打扫卫生,为家人做了一桌饭菜……
可他们竟毫无察觉。
又或者是察觉了,却根本没在意。
毕竟他们谁也没想到,何亦舟有一天竟然会真的离开何家,离开他们身边!
想到这里,何婧不再浪费时间,转身上了车,只给靳潇玉留下一句话:“找到亦舟再联系。”
然后驾车扬长而去。
靳潇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三年后,藏区边防。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缓缓驶入军区大门,停在行政大楼下。
靳潇玉走下车,一身军装挺拔出挑,面容清冷,径直朝里走去,身后跟着一名通讯员。
迎面走来的藏区军官和她握手后笑道:“听说东部军区特战旅这两年立下不少军功,靳营长更是重视外事交流,希望这次外事会议能够顺利进行……”
靳潇玉跟着他走进会议室,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藏区军官也没有在意,他早就听闻,靳潇玉所带的特战旅是东部军区的一支虎狼之师,而她本人更是出了名的严苛冷厉。
进入会议室后,会议尚未开始,靳潇玉看了眼摆在面前的文件,思绪逐渐飘远。
何婧这三年为了找到何亦舟,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也不知和何父何母吵了多少次架。
激烈之时,何母甚至扇了她一巴掌,怒斥道:“为了一个何亦舟,一个两个都疯了!你亲弟弟不见了,你恐怕都没有这么上心!”
何震受不了他们每日不断的争吵,也受不了靳潇玉对他不断的拒绝,索性从何家搬了出去。
而这两年,靳潇玉以交流军事作战经验为由,几乎走遍了所有军区,只希望能有机会遇见何亦舟。
哪怕只是打听到一点蛛丝马迹也好。
然而她这一找,就是三年。
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何亦舟就像是真的彻底从这个世界,从她的身边消失了一样!
靳潇玉紧抿着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名军官簇拥着首长和国外领导人员走了进来。
靳潇玉循声望去,瞬间瞳孔紧缩,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男声用流利的双语开口介绍。
“各位好,我是担任本次外事会议的翻译官,何亦舟。”
第13章
一瞬间,靳潇玉视线凝结。
时隔两年,却恍如隔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靳潇玉倏然红了眼眶。
然而那消失两年的男孩却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一般,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
再没看过她一眼。
整场会议下来,靳潇玉满心满眼都注视着咫尺之隔的何亦舟。
离开何家的何亦舟,并没有如何母所说,穷困潦倒到走投无路。
相反,他此刻的光彩,比在何家时,还要耀眼夺目。
会议结束后,坐在她身旁的藏区军官不禁向她偏来,开玩笑似的说道:“刚来咱们藏区的同志啊,见到咱们小何同志,基本就没有不喜欢的。”
靳潇玉没有反驳,只是问道:“他……来藏区多久了?”
“也就是前年吧,据说原本是进行秘密研究的同志,后来因伤退下来的,咱们藏区艰苦,很多人到了这里不到半年就走了。”
那位藏区的军官看向走在首长和外国领导身侧的何亦舟,眸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许:“小何同志看着高高瘦瘦的,没想到硬是在这坚持下来了,工作认真又专业,做到这种地步,也不容易!”
靳潇玉怔然望着何亦舟的背影,素日里为战士们做惯了思想工作的她,此刻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名藏区军官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同志,今年马上也就要调走了。”
靳潇玉心念一动:“调去哪?”
“还不知道,不过据说新翻译已经在路上了。”
那军官摇摇头,忽而定定地看向靳潇玉:“靳营长,你莫不是想从咱们这挖人吧?”
靳潇玉没回答,但她确实有这么个想法。
只是……
靳潇玉面目清冷,看了眼会议室外,起身朝何亦舟的方向走去。
行政楼外,何亦舟刚陪同首长将外国领导人员送上车离开。
首长看向何亦舟,颇为惋惜地笑着说:“藏区不如市里发展机会多,我虽然可惜,但也不能把你强留在这,不过你要是想回来了,我和同志们也随时欢迎。”
何亦舟心口一暖,抿紧了唇敬礼道谢:“谢谢首长。”
又简单聊了几句,首长离开后,何亦舟才转身也准备离开。
“亦舟。”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亦舟知道是谁,却没有停下脚步。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便被人紧紧拽住,何亦舟被迫停下脚步,浓眉轻蹙。
“这位同志,请你自重。”
何亦舟抽出手,抬头便对上靳潇玉通红的眸。
“亦舟,你的伤怎么样了?”靳潇玉声音发哑,重逢的喜悦被何亦舟此刻眼中的疏离冷漠彻底冲散,几乎让她心脏揪紧。
何亦舟抿着唇,没说话。
他的皮肤没有在何家时白皙,身形也比在何家时更为消瘦。
明明生活条件处处不如在何家。
可那一双明亮的眼眸,却比从前更加神采熠熠,眼底多了份由内而外的自信和坚定。
“亦舟,你当初……为什么要不辞而别?”靳潇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她望着何亦舟无波无澜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了。
可何亦舟却扬了扬唇角,声音温和也残酷:“因为,我不想再和你们任何人扯上关系。”
第14章
靳潇玉浑身血液一瞬冷了下去。
何亦舟讽刺地笑了笑:“况且当初,我也不算不辞而别。”
靳潇玉猛然抬头。
何亦舟的声音平静,仿佛是在诉说着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那天何震过生日的时候,我其实就想告诉你们,我要去北京了。”
“可你们连我的生日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我去哪呢?”
靳潇玉呼吸一滞,连带着四肢蔓延到心脏,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怎么,怎么会不在乎?”
“你们但凡在乎半分,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地步。”
何亦舟淡声开口,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却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半分悸动。
他原本很想将那些年咽下的苦楚一并倾倒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不该被这些回忆再拉进去。
何亦舟轻叹了口气:“靳营长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没再看靳潇玉一眼,转身就走。
靳潇玉下意识伸手挽留:“等等!”
何亦舟却连脚步都没顿,径直离开,徒留靳潇玉留在原地,心也渐渐沉坠下去。
静默良久,通讯员走了上来,询问道:“靳营长,咱们现在回去吗?”
靳潇玉紧紧注视着何亦舟离开的方向,摇摇头:“你先回去。”
通讯员张了张唇,终是没有多问。
看着何亦舟拐角消失的身影,靳潇玉没再犹豫,抬腿跟了上去。
即便何亦舟此刻只当她是陌生人,可靳潇玉还是下意识担忧着何亦舟。
至少,让她再送他回家一次……
何亦舟一步步走回家属院,心里却是轻快的。
家属院的名额,还是首长特批给他的,一间面积不大的两居室,铺的是水泥地面,南北各有一间卧室,还有个小小的卫生间。
比起何家的小洋楼条件相差千里,可何亦舟心里却无比满足。
何亦舟进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刚准备做饭,便听到外面响起一声惊呼:“哎呦团团!团团怎么爬到阳台上了!?”
“梁婶呢?梁婶去哪了?怎么也没人看着孩子啊!”
何亦舟想都没想,立马冲去阳台,趴着栏杆往下看,见楼下众人的视线都在往上看,何亦舟又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他上一层楼的阳台外,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双手正颤颤巍巍地抓紧了阳台的栏杆,腿也一直在发抖,显然是快要撑不住了。
何亦舟咬了咬牙,正要爬上阳台去施救,然而一声惊呼响起,孩子心吓了一跳,手上松了劲,立刻掉了下来。
何亦舟双目惊睁,伸手险险地抓住了孩子的手臂。
楼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六七岁小孩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力,何亦舟额尖冷汗直冒,拉住孩子的右手几乎都快要失去知觉。
那孩子害怕得眼里憋着泪光,一动也不敢动。
何亦舟忍着疼,伸出另一只手将孩子牢牢抓住,轻声安抚着:“别怕,叔叔抓住你了,别怕啊……”
何亦舟此刻专注着眼前的孩子,急飙的肾上腺素几乎让他注意不到任何除此以外的事。
他正一点点吃力地将孩子往上拉,一双劲瘦纤长的手忽而出现,帮着何亦舟一把将孩子抱了进去。
一个熟悉的女声颇为紧张地在他耳边响起:“亦舟,你没事吧?”
第15章
何亦舟错愕地偏头看向靳潇玉,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右手的疼痛。
“你怎么……”
靳潇玉一只手稳稳抱着孩子,安抚着摸摸她的头:“没事了,别哭。”
而后转头看向何亦舟,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歉然:“我放心不下你……就跟了过来。”
“刚才的情况太危险,我考虑不了那么多,只能先冲进来了。”
在军区一向以雷霆著称的靳潇玉,此刻在何亦舟面前,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何亦舟朝门口看去,这才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人踹开了。
他收回视线,心弦一松,手臂上撕裂的痛意就传了上来。
他紧蹙着眉,轻嘶一声,靳潇玉神色一紧,立马放下孩子,上前一步查看他的伤势。
“怕是脱臼了,你忍忍。”
靳潇玉秀眉微蹙,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看了眼何亦舟。
见他没拒绝,这才内心稍安,她摸了摸何亦舟肩膀到小臂的关节骨骼,确认错位的位置后,手腕施力将关节复位。
何亦舟咬着牙关,额尖挂着冷汗,手臂上的疼痛却顷刻缓解了很多。
何亦舟垂着眸,道了声谢。
靳潇玉正要说什么,一个微胖五十多岁的女人带着泪光冲了进来,抱着孩子又气又担心:“你这孩子,怎么一会儿没看住就瞎跑呢,可吓死奶奶了!”
梁婶擦了眼泪,牵着孩子的手连声向何亦舟道谢,一边又好奇地看着靳潇玉:“你是小何同志的对象吧?瞧着真俏,以前都还没见过,这次多亏了你们俩,不然我可怎么向孩子爹妈交代……”
梁婶自顾地说着,何亦舟一时哑然,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是,我和她不……”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靳潇玉就先开了口:“没事,先赶紧带孩子回家吧,她这次肯定吓坏了。”
梁婶目光在何亦舟和靳潇玉两人身上游离,连声应下,抱着孩子离开了。
但一看就知道,显然是误会他们二人的关系了。
何亦舟皱着眉,看向靳潇玉,语气有些责备:“你怎么……”
靳潇玉像是生怕他开口就要撇清关系赶她走一般,一句完整的话也不让何亦舟说完。
“你的手还是要去医院看看才稳妥,放着不管容易落下病根。”
何亦舟一时哑然,但显然此刻追过去拉着梁婶解释也不对劲。
反正他两周后就要调走回北京,下次遇到再解释就行,遇不到也无所谓。
他正想着,就被靳潇玉拉着往医院赶去。
……
与此同时,上海。
“啪”的一声。
上万的玉瓷被何母砸碎在何婧脚边,她却始终神情漠然,无动于衷。
“你还要为一个何亦舟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何母指着她怒骂道:“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让你跟何亦舟在一起!”
这两年,因为何婧执着于找何亦舟的事,这样的争执在何家,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以至于何震大学还没毕业就搬了出去。
何婧的目光落在茶几的一张报纸上,上面的一个角落里,拍到了何亦舟参与某次外事会议的身影。
何婧垂着头,对何母的怒斥充耳不闻,甚至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找到你了,亦舟。
第16章
何亦舟再从医院走出来时,手上便多了一个医用绑带。
身旁的靳潇玉还在不住叮嘱:“医生说过了,你近期不能提重物,饮食也最好清淡,不要……”
“靳营长。”
何亦舟无奈地停下脚步,“我的手没有大碍,至少日常生活还是可以自理的。”
靳潇玉一怔,红唇抿了抿,目光罕见地有些委屈。
“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何亦舟却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说完便绕过她径直离开。
他快步走在前面,身后的脚步声却也始终跟随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何亦舟停下,她也就停下,何亦舟走,她也就跟着走。
她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的跟着,像是从前很多次,悄悄跟着何亦舟回家一样。
何亦舟攥紧掌心,强按下心绪,走得更快了。
直到走回家门,何亦舟才在门前停住脚步,终于开口:“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靳潇玉站在不远处,看向何亦舟时眸光颤动,而后又微微移开目光。
“我就在门外,不会进去。”
她走到何亦舟面前,看向那把已经踢坏的门锁:“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我叫人来换锁,你把门抵好,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说完,她走到不远处的走廊,倚着白墙,能时刻关注到何亦舟家门的位置。
何亦舟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随你吧。”
便径直走了进去,关上门,拖了把椅子抵在门上。
门外,靳潇玉听着何亦舟拖动椅子的声音,一点点垂下了眼眸。
门内,何亦舟洗完澡躺在床上,侧身时不可避免地想起一墙之隔的靳潇玉。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甩甩头,迫使自己不再去想。
等不到他的回应,靳潇玉总会死心离开的。
何亦舟这样想着,可或许是手臂脱臼的地方太疼,又或是夜里太凉,这一夜,他始终睡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
何亦舟还是拉开了门,门外却没有了靳潇玉的身影。
他看了眼昨夜靳潇玉倚靠过的地方,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房。
靳潇玉的身影却出现在楼梯间,缓步朝何亦舟走来,手上还提着一盒打包好的小笼包和小米粥。
“你醒了?先吃点早餐。”
十月霜降已过,藏区昼夜温差较大,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军装衬衣,双手冻得通红,她却恍若未觉。
将早餐放在何亦舟屋内的桌上便又出去了:“你先吃,我去找人给你修门锁。”
何亦舟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已经走远了。
他只能回到屋内,看着靳潇玉买来的早餐,伸手摸了摸。
还是热的。
何亦舟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
感动吗?
或许也有一点。
可靳潇玉过去对何震的偏爱而对他造成的伤害,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无法因为一碗粥,一点好,就彻底消弭。
靳潇玉带着换锁的师傅回来时,见何亦舟桌上的早餐一点没动,剑眉微颦,问道:“亦舟,怎么不吃早餐,不合胃口吗?”
何亦舟抬头望着她,眸光复杂,不愿再和她如此相互拉扯。
“靳潇玉,以后不要再来了,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你。”
第17章
何亦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靳潇玉耳边。
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红唇紧抿成线,却说不出一个字。
何亦舟语气依旧平静,可眸底情绪却如浪潮汹涌,诸般情绪压在心头让他心烦意乱。
“我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的一切挣扎出来,不想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功亏一篑!”
“如果你真的想要为我好,就不要再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可以吗?”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靳潇玉静静听着,迟迟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沉凝。
僵持之际,门口响起换锁师傅的声音:“同志,锁给你们换好了。”
何亦舟看了眼靳潇玉,走到师傅面前:“谢谢,请问多少钱?”
“不用了同志,你媳妇早就付过了。”
师傅呵呵笑了两声,拿上工具就要离开,还不忘劝道:“小两口哪有隔夜仇,吵吵也就算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何亦舟无奈扶额,转身看向静立不语的靳潇玉:“你到底都跟人说了什么……”
靳潇玉这才缓缓开口:“我只是告诉他,家里锁坏了,让他来修。”
“我也没想到……”
“算了。”
何亦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和票,放在靳潇玉手上:“我不想欠任何人情,你走吧。”
说着,便将靳潇玉推出门外。
关上门,何亦舟后背抵在门上,听着门外停了很久,才响起靳潇玉离开的脚步声。
之后两天,靳潇玉确实再没出现在他眼前。
这天何亦舟完成工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正准备打开门锁的动作却猛然一顿:“谁?”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
一具温热的身躯骤然贴了上来,不容抗拒地将何亦舟抵在墙上,死死抱住他。
女人将头埋进何亦舟颈窝,炙热的呼吸喷撒在他耳边,几乎让他浑身一颤。
“弟弟,你很不听话。”
何亦舟挣扎的动作一僵,接着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正要张口,何婧便抬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黑暗中,他看不清何婧脸上的表情,却能看到她眼中几近疯狂的执念。
她声音依旧似从前那样温和:“乖一点,跟大姐回去,好吗?”
何亦舟却听得脊背发凉,只觉眼前的何婧此刻无比的陌生。
何亦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再动。
何婧微怔,还来不及欣喜半刻。
下一秒。
何亦舟忽然狠狠推开她!
何婧退后几步,堪堪躲开,却也因此松开了对何亦舟的桎梏。
她皱了皱眉,缓缓朝何亦舟走近。
何亦舟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却闷头撞上一个柔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皂角清香。
靳潇玉将他紧紧抱住。
何亦舟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手腕又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攒住。
回过头,便撞上何婧阴沉的美眸:“放开他。”
“该放手的人是你。”
靳潇玉声音愠怒,周身都泛着摄人的寒意:“他右手有伤。”
何婧垂眸看了会儿何亦舟,忽而松开手,笑了笑:“那好,我们说了不算,让弟弟自己选。”
“他到底是要你,还是我。”
第18章
何亦舟被靳潇玉紧紧抱住,另一只刚拆下骨折吊带的右手又被何婧紧紧握着。
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难受到了极点,他正要出声,何婧便松了手。
靳潇玉这才渐渐放开他,一只手却始终挡在他身前,随时准备将他护在身后。
何亦舟揉了揉隐隐发痛的手腕,这才从这场闹剧里回过神来。
“大姐,亦舟可是你弟弟,你这么做,越界了。”
靳潇玉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充满着压迫感。
何婧听出了靳潇玉话中的讽刺,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淡笑:“你应该清楚,我和亦舟并没有血缘关系。”
何亦舟再迟钝,也能听出她们话里浓浓的火药味和不对付。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商业女强人,一个陆战旅女营长,竟会因为这个而争执。
只是何亦舟对刚才的何婧仍然抱有戒心,脚下不自觉离她远了一步。
何婧眼眸微眯,脸上始终维持的温和面具仿佛顿时裂开了道缝隙。
而靳潇玉眼底的喜色还没化开,便听何亦舟平静到有些冷淡的声音响起:“你们都走。”
一时间,靳潇玉和何婧都没反应过来。
何亦舟见他们不为所动,又强调了一遍:“我让你们都走!我谁也不要!”
何婧皱了皱眉:“弟弟,不要任性。”
这时,对门的邻居忽然打开了房门,语气不耐:“大晚上的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邻居愤懑的声势在见到面前三个人时忽然弱了下来。
本就狭窄的走廊过道,站着靳潇玉和何婧两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和何亦舟这个大男人,显得愈发逼仄起来。
邻居只能看向较为熟悉的何亦舟:“你……你家的人?”
“有什么事明儿一早再吵也不迟,这大晚上……”
靳潇玉紧皱的眉因为那一句话渐渐舒展,歉然开口:“不好意思了,我们会尽快解决的。”
何亦舟也顾不得解释,只连声道歉。
邻居看了眼何亦舟,又看了眼靳潇玉身上的军装和肩章,干巴巴地说了句没事,便关上了门。
何亦舟被这一出事闹得简直无地自容,只能压低着声音示意她们赶紧离开。
他开锁进门走到屋内,动作一气呵成,一把就要将门关上。
“等等!”
何婧忽然伸出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何亦舟收力不及,门合上的瞬间,狠狠夹住了她的手。
一声闷哼,她白皙的指骨顷刻浮现一片红印。
何亦舟心下一惊,抵住门的力道一松,何婧便抬腿迈了进来。
靳潇玉紧蹙着眉,警惕地看了眼何婧,犹豫半晌,紧跟着踏了进来。
何亦舟也不好将这女人都赶出去。
他看着靳潇玉和何婧,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靳潇玉一怔,看着何亦舟逐渐泛红的眼眶,顿时有些无措。
倒是何婧,气定神闲地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我的手,受伤了。”
意思不言而喻。
希望何亦舟替她包扎。
僵持一瞬,何亦舟笑了笑,既没迁就,也不奉陪:“那你们想赖就赖着吧,不走我走。”
第19章
何婧一怔,似乎没想到何亦舟不吃这一套。
何亦舟说完就要走,半点没有犹豫。
“你要去哪?”靳潇玉一把拉住他,声音很轻,眼底是隐约的担忧。
“去一个没有你们的地方。”
何亦舟淡淡开口,直接抽出了手。
何婧收敛了神色坐在椅子上,蹙眉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么晚出门,你准备住哪?”
这屋子简陋,半点也比不上何家。
她想不通,为什么何亦舟宁愿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愿回何家。
何亦舟气极反笑:“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仅不用这么晚出门,现在还应该已经洗完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
离开何家,摆脱那些压在他心上的负担。
此刻的何亦舟,终于可以不用在像从前一样,看他们的脸色过活。
他极力平复着情绪,看向何婧:“你千里迢迢跑过来,何家的生意不用管了吗?”
何婧指尖一动,很浅地笑了笑:“就算我半个月不回去,何家的生意也不会垮。”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何婧扫了眼周围,狭小简陋的屋子被何亦舟收拾的整洁又温馨。
何婧垂下眼眸,忽然觉得这里比何家那栋冰冷压抑的小洋楼,似乎更像个家。
“他是不会跟你回何家的。”
靳潇玉声音冰冷,睨着何婧:“你执意带他回去,有想过他的处境吗?”
“伯父伯母怎么看他的,你不清楚吗?”
何婧目光紧落在何亦舟身上:“这是我们何家的家事。”
只要她想,她可以带何亦舟离开何家生活。
只有他们彼此两个人。
何亦舟静默地看着面前的何婧和靳潇玉,一个是他从前最依赖的女人,一个是他从前最爱的女人。
可此刻面对他们,却只觉得疲惫。
他也没打算再继续开口,否则这场争执恐怕无止无休。
他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
实在不行,只能去男同事那借宿一晚。
想想也真是没天理,那明明是他的屋子。
何婧没再跟出来,倒是靳潇玉,依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实际上如果没有何婧,她也不会擅自踏进何亦舟的住处。
“你要去哪,我送你。”
靳潇玉轻声开口,她的车就停在楼下:“现在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何亦舟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靳潇玉一哽,忽然想起如果没有她和何婧,何亦舟也不会被迫离开。
她看着眼前清俊的何亦舟,只觉心跳仿佛快了很多,重逢的喜悦淡去后,更多的是对现在与何亦舟之间的关系产生的不安。
从前他们有婚约,何亦舟算是她的未婚夫。
可现在,何亦舟视她为陌生人,为洪水猛兽。
“对不起……”
她垂着眸,红唇紧抿,这一声对不起,既是对现在,也是对从前。
何亦舟愣了下,别开了视线:“……没必要。”
反正还有十天左右,他就要调回了。
他现在只想和他们少点纠缠,尤其是何婧。
比起靳潇玉,他现在更怵她。
“我不会让她打扰你太久的。”
靳潇玉垂眸凝望着他,声音有些艰涩:“如果你不想我再出现在你面前,也可以。”
第20章
何亦舟终于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些许愕然。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
靳潇玉红唇抿了抿,指尖不自觉握拢:“我不奢求你能原谅,也不会强逼你重新和我在一起。”
“但过去犯过的错,我都会弥补给你。”
“至少……让我能够看着你。”
靳潇玉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没有说尽,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克制了下来。
何亦舟眸光微动,垂在身侧的手默然紧攥,最后又一点点松开。
“随你吧。”
靳潇玉唇角紧绷,一双美眸亮了亮。
何亦舟没再看她,径直绕过她走下楼,去了另一号楼找相熟的男同事借宿一晚。
靳潇玉将他送到楼下,没再跟上去。
他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探出脑袋。
见是何亦舟,有些惊讶,忙把他带了进去:“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何亦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去:“长青,我想在你这里睡一晚。”
李长青揶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空荡的门外,接着才“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怎么了?和你媳妇吵架了?”李长青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去了哪里,忽然惊呼一声:“她……她她她不会把你赶出来了吧?”
何亦舟一怔,有些不明所以,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连忙捂了下他的嘴:“说什么呢?什么媳妇?”
“怎么还装傻呢?”李长青拉着他坐下,两眼放光的问:“自从那天你和你媳妇把团团救下来,梁婶那是逢人就说啊!”
何亦舟:“……”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来我这了?不会是你俩吵架,你赌气出门了吧?”
“不是……”何亦舟扶着额叹了口气,张了张唇,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向李长青解释他和靳潇玉之间的关系。
他只能干巴巴地强调:“总之,那个不是我媳妇,也不是我女朋友。”
李长青啊了一声,见何亦舟有些兴致缺缺,虽然在他们面前,何亦舟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但他还是直觉,何亦舟有些心情不佳。
于是也没再追问:“好吧,那你先在我家住着吧,住多久都没事。”
李长青是何亦舟在离开何家后,交的第一个知心朋友。
他心口一暖,说了声:“谢谢。”
李长青奇怪地看着他:“跟我干嘛这么客气。”
“对了,我听说,你就快要调回北京了?”
“嗯,还有十多天的样子。”
“这么快?”李长青拉长了语调,内心生出巨大的不舍。
何亦舟见他有些失落,正想着安慰。
李长青却又很快振作了起来,笑着说:“没事,我还可以去北京找你嘛!”
“你就算去了北京,也要记得和我联系。”
……
何亦舟点点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直到凌晨,才堪堪入睡。
第二天一早。
何亦舟也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部队准备和新来的翻译交接工作。
一位军官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办公室,笑着说:“小何同志,这位就是新来的翻译,你们认识一下。”
何亦舟一抬头,却倏地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位新来的翻译,竟会是何震!
第21章
“好久不见。”
何震伸出手,眼中的错愕一闪而逝,随即有些歉然地别过视线。
何亦舟直觉他似乎也变了许多,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笑了笑,伸手与他交握:“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啊?”军官颇为惊讶地看着两人,而后点头笑了笑:“这样也好。”
“那你们忙,我就先走了。”
何亦舟点点头,应了一声。
军官走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和何震两人。
即使过去三年,许多事情和心境都已经变化,但面对何震,何亦舟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何亦舟转身给他倒了杯水,几次张了张唇,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谢。”
何震接过水,看了眼何亦舟,默然片刻后,忽而问道:“离开何家后,你一直在这工作?”
何亦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里比较偏远,毗邻邻国,但翻译却少。”
“这里的条件虽然艰苦了一点,但同志们人都很好,乡亲们也很热情。”
……
何亦舟借此打开了话题,将不少工作上的注意事项和重点告诉给何震,他的声音温和,讲述的东西却专业。
何震听得认真,时而还会拿笔记下。
何亦舟静默地看着,他占了何震十六年优渥的生活,这是无法改变和跨过的。
但他欠何震的,早就已经还清了。
之前的一切,如今在他眼里也已经如过眼云烟。
讲得差不多后,何震合上笔记:“我都记住了,谢谢你。”
何亦舟笑着摆摆手,便听何震忽然轻声问:“大姐来找过你了吗?”
何亦舟脸色一僵,顿时回想起昨晚见到何婧时的场景,僵硬地点了点头。
“当初你离开何家之后,大姐和潇玉姐就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你。”
何震神情未变,似乎早就料到了。
“这三年,爸妈和大姐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
何震扯了扯唇角,有些讽刺:“我真是被吵够了,索性也搬了出去。”
何亦舟听得怔然,他一直以为,等自己走后,何家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地步。
何震看他一眼:“当年被调换的时候你也只是个婴儿,我知道错不在你。”
“但那时候我谁都恨,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抢你拥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水杯,自嘲地笑了笑:“我和潇玉姐之间,从来没有实际过发生什么。”
“即使是后来订婚宴,她也因为你不在而取消了,说什么不管何家少爷是谁,要嫁的人也只有你。”
“不过看到她们这么疯,我也挺痛快的,一想到就连她们都会求而不得,我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何亦舟静默地听着,垂着眸没有说话,内心却已经掀起了万丈波澜。
他和靳潇玉之间,已经注定回不了头了。
而与何家,也注定再无瓜葛。
何震看着如今仿若脱胎换骨的何亦舟,继续说道:“等我搬出何家之后,每天都有很多的练习要做,考试要忙,忙到我甚至没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
“等过了很久我再忽然想起的时候,那些好像又都不再重要了。”
“到了这里之后,我也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何震站起身,准备去收拾暂时安置的宿舍。
何震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回头对何亦舟说了句。
“何亦舟,当年我也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第22章
何亦舟一怔,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
何震走后,何亦舟坐在桌案前,继续完成之前还没有写完的稿子。
直到天色渐暗,何亦舟才忙完手头的工作。
他将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又把自己的东西一起收纳到一个小纸盒里,准备带回家。
他留在办公室的东西不多,所以整理起来很快。
回家的路上,何亦舟走得很慢,他甚至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回家,还是先去李长青家,因为他实在不想面对何婧。
踟蹰间,他已经走到了家楼下。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停在那,靳潇玉一身军装靠在车门,身形高挑又带着几分慵懒,漂亮凌厉的眉眼在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十分冰冷。
见到何亦舟回来,她眼中的冰川顷刻融化成水。
靳潇玉朝何亦舟走去,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盒一顿:“你这是……?”
“我过几天就会调走。”
“去哪?”靳潇玉紧接着问道,一贯冷静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
何亦舟抬眸看了她一眼,极轻地叹了一声:“……北京。”
靳潇玉像是松了口气,她将何亦舟手中的纸盒抱过去,接着自顾踏上楼梯台阶。
“走吧,先回家。”
何亦舟没动。
靳潇玉停了脚步,回身看他:“她不在,估计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来。”
何亦舟这才迈步跟在她身后上楼,望着靳潇玉的肩背几次欲言又止。
安静的楼道内,只剩下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走到最后一层时,才听到靳潇玉轻声开口:“我一早给伯母打了电话过去,这几年行情不好,何家生意也受了不少影响。”
“伯父从董事长的位置退了下来,现在何家的企业,已经正式由何婧接管了。”
“正巧何家前几天签的一笔大单子前天出了问题,伯父气得住了院,她不得不赶回去收拾烂摊子。”
她没有回头,何亦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清丽的背影,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般。
无论是她沉稳清冷的声音,还是她高挑的身材,亦或是身上板正的军装,总会给人带来无限的安全感。
靳潇玉抱着纸盒的手紧了紧,将何亦舟送到家门口,停下了脚步,说了句:“早点休息。”
说完,她没再有过多的纠缠,像是在履行她之前的承诺,除了护着何亦舟,尽量做到不在他眼前出现。
何亦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间,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回到屋内。
何婧确实已经离开了,家里的陈设也一切如旧。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何亦舟将东西放下,去洗了个澡,将最近一切烦乱的心思全都抛之脑后,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何亦舟因为休假两天,难得赖了会儿床。
临近中午的时候,何亦舟起床洗漱完,门就被敲响了。
何亦舟打开门,就见李长青站在门外:“大家听说你要调回北京了,特地做了顿饭等你一块吃,就当是为你践行了。”
“正好梁婶也一直想借个机会好好谢谢你。”
何亦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长青一把拉去了梁婶家。
梁婶见到何亦舟,笑着招呼他坐下,又看了眼他身后空无一人,便随口问道:“小何,你家那口子怎么没来呀?”
第23章
何亦舟一怔,连忙解释道:“没有,梁婶你误会了,那只是我之前的一位朋友。”
梁婶顿时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我误会了,我瞧着你俩都认识,站在一起又还挺般配的,就……”
何亦舟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
厨房里忙碌的郑嫂端着最后一个菜走出来,恰好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想起那天看到的靳潇玉,插了一嘴:“不过你们还真别说,那天那个女军官,瞧着模样真好。”
桌上随即有人调侃道:“你之前不是还在给你儿子物色对象吗?这下正好,要是相中了,顺便让何同志给你介绍介绍呗。”
郑嫂听着,似乎也被说动了,看向何亦舟,犹豫着试探开口:“何同志,你看……这事儿方便吗?”
何亦舟张了张口,似乎有些为难。
郑嫂连忙又道:“我儿子挑,之前给他找的几个相亲对象都不满意,眼看着年龄到了,我这个当妈的心真是急。”
“郑嫂,男人年龄不是问题的,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好。”
何亦舟斟酌着开口:“只是她这次来咱们军区,就是来交流经验的,过几天可能就要走了。”
郑嫂顿时有些遗憾:“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她看了眼何亦舟,似乎还想再争取争取。
“诶,咱不是给小何践行的吗,怎么尽说这事儿了。”
李长青看了眼何亦舟的神色,忙招呼着大家吃饭:“菜都好了,都快趁热吃吧。”
郑嫂这才收敛了神情,也不再提,又去厨房把煮好的奶茶端了出来,盛了一碗先放在了何亦舟面前:“我这次还加了奶皮,比之前的更香,你尝尝。”
何亦舟连连道谢,捧着碗吹了吹,抿了一口,冲郑嫂笑着:“好喝的。”
郑嫂哈哈笑着招呼:“那就好,你们也尝尝。”
梁婶也笑了起来,又绘声绘色地说起那天何亦舟探出阳台救下团团的事,还添油加醋地讲述何亦舟出手的动作又多灵敏果断,场面是何等的惊险。
何亦舟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一时间,气氛融洽而欢快。
……
之后几天,何亦舟都再没见到过靳潇玉,偶尔一次听到,还是在首长的对话中得知,她已经因为任务离开了。
而何亦舟的生活依旧,将最后一点交接工作做完,又带着何震一同参与了两场外事会议。
转眼到了何亦舟离开的日子,他身穿一件白衬衣,提着皮箱来到火车站。
但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李长青送他到入站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送你什么才好,我手笨,这是我拜托我妹妹编的,虽然简单了点,但是你别嫌弃。”
“怎么会。”
何亦舟看着他手中的红绳,心口一暖,伸出手:“你现在就给我戴上吧。”
李长青嘿嘿一笑,忙给他戴上,嘴上还不忘念叨:“你可别忘了我,我一有机会一定会去看你的。”
“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继续共事呢。”
何亦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抬眸时,却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何震,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何亦舟笑了笑,声音温和而坚定:“一定会的。”
第24章
一月后,北京。
会堂内。
何亦舟担任这次重要外事会议的翻译之一。
参会人员众多,何亦舟进行的有条不紊,且毫无错漏。
而席位之中,一道目光远远越过众人,只紧紧落在何亦舟身上。
靳潇玉望着翻译席上专注聆听代表发言而后转述的何亦舟,视线相对的一刹,何亦舟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是平静淡然地扫过。
靳潇玉眸光颤了颤,而后才克制地收回目光,投入到会议之中。
会议结束后,何亦舟走在首长身侧,进行接下来的商务陪同。
分毫目光也不曾留给靳潇玉。
……
天色阴沉,空气仿佛也变得压抑沉闷。
一辆军绿吉普缓缓开进平江路。
正在开车的通讯员看了眼后视镜,斟酌着开口:“靳营长,这次的会议要进行三天,我们先回酒店吗?”
靳潇玉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扫了眼窗外不远处的栖湖,嗯了一声。
平静的水面在阴冷的天色下,沉闷地让人喘不过气。
这时,平稳的车辆忽然急刹一下!
“靳营长,你没事吧?”通讯员朝后看去。
“怎么了?”靳潇玉稳住身形,秀眉紧蹙。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面包车疾驰而过,车后紧跟着两辆警笛闪烁的警车。
靳潇玉何等敏锐,当即反应过来这是在缉凶。
她当机立断地下令:“抄另一条路,帮忙围截!”
“是!”通讯员迅速反应过来,掉头驶入另一条可以半道拦截的小路。
那辆窜逃的面包车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好几辆过路的车被他们一别,轮胎直打滑,转了好几个圈横停在路中间。
他们也趁此机会将车后的警车远远甩开。
正在开车的一个男人恻恻笑着:“嘿嘿笛哥,那帮条子根本拿咱们没办法!”
被称呼笛哥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哼了一声。
“开你的车,出了市区才安全。”
而他们身后的一个改造过的空间里,正捆绑着三名昏迷的少女。
眼见就要驶出市区。
其中一个人看向笛哥,笑容谄媚:“这次要是能把她们转手出去,那咱们可真是……”
话音未落,车辆另一侧忽然冲出一辆军绿吉普!
“砰”的一声!
面包车一侧车门都被撞瘪了下去,直接撞在道路边的护栏上,逼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警笛鸣叫正由远而近。
面包车上,笛哥率先开门跳了下来,手臂擦了道口子,只来得及睨了眼那辆突然出现的吉普,唾骂了一句便拔腿就跑。
身后爬出来的两个小弟连忙撒腿跟了上去。
吉普车上,靳潇玉扶着额,掌心已经一片血红,但伤口并不算太严重。
她看了眼通讯员的情况,确认他无碍后,便顾不得猛烈撞击后的头晕,径直下了车。
她确认了眼面包车上的情况,看到了车后昏迷不醒的少女,对身后刚刚赶来的公安说道:“车上还有人,先叫救护车!”
“那几名嫌犯往巷子里跑了,赶紧派人堵截!”
说完,她便率先追了过去。
小巷路口。
何亦舟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迎面冲过来几名灰头土脸的男人,大喊着滚开。
行人皆避之不及。
何亦舟直觉不对劲,却只是不动声色地退到一侧,捏紧了手中的挎包。
在为首一人冲过来的一瞬间,攥紧包用力照头甩去!
第25章
霎时间,那人猝不及防,当即趔趄了几步摔倒在地。
“笛哥!”
随后赶来的两人连忙将笛哥扶起,也就是耽误的这十几秒钟,几名穿着橄榄绿警服的公安便远远追了上来。
“妈的,都怪你这狗东西,这下要死一起死!”
眼见跑不掉了,那两人伸手便要去抓何亦舟。
何亦舟毫不犹豫地转头便跑。
一旁的路人见状,还在犹豫着是否要上前阻拦。
然而捂着脸缓过神来的笛哥从口袋里抽出一把蝴蝶刀,二话不说追了上去,发狠奔着何亦舟刺去。
何亦舟只能拐进了小巷尽量拖延时间,利用巷子里的一切堆砌物制造障碍。
两个追上来的小弟猝不及防被砸得头脑发懵,被身后追来的公安死死摁在地上。
然而笛哥身手灵活,这次有了警惕,更是几步躲开障碍追了上来。
接着一把揪住何亦舟的衣服拽在地上,恨声道:“找死,你找死!”
毫无犹豫地抬手刺向何亦舟的胸口!
下一瞬。
一滴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何亦舟脸上。
一滴、两滴……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内心的不安窜到了极点。
何亦舟猛然睁开双眼。
只见一只匀称有力的女人手死死握住了刀刃,鲜血蜿蜒流下。
这一刀刺的极狠,靳潇玉右手掌心划破,几可见骨!
她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
紧接着抬拳狠狠朝笛哥面门砸去!
笛哥还没从刚才的错愕中回过神,就被猛的砸倒在地。
接着便是更猛烈的拳风,一拳拳落在他身上,脸上。
他噗地吐出一口血。
靳潇玉死死压制着她,双眸赤红,周身气势凛然如地狱阎罗。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笛哥的血流的多,还是她的血流得更多。
笛哥软倒在地,不住求饶。
靳潇玉却恍若未闻,直到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别打了……”
靳潇玉猛然止住了攻势,回身紧紧将何亦舟抱住,用力到仿佛是要将他融入骨血。
何亦舟被迫被她抱住,感受到她急促心跳。
“你……你的手怎么样了?”他想要查看她的伤势,声音也颇为紧张。
靳潇玉却将他抱的更紧,贪婪地靠在他颈窝,声音虚弱:“我没事……”
谁都不知道刚才她看到那刀刃即将刺入何亦舟时,心都快要跳出胸膛。
幸好。
幸好她赶到了!
这时,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身后匆忙赶来的公安赶来,将地上的嫌犯控制住。
“靳营长!”嘈杂声中,通讯员焦急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紧接着,一辆白色救护车匆匆驶来,停在巷口。
“医生,快,这里!”通讯员急切地高声喊道。
靳潇玉眼神微凝,仿佛这才从刚才的事故中抽回神来。
可紧绷着的心弦一松,失血带来的疲倦感便汹涌而来。
靳潇玉抬起沉重的眼皮,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似的,脱力软倒下去。
“舟……”她呢喃地唤了声,意识却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来得及听见耳畔响起何亦舟的一声惊呼。
“潇玉?靳潇玉!”
第26章
再次醒来时,靳潇玉缓缓睁开眼,率先入眼的便是何亦舟担忧的清俊脸庞。
她刚想抬起手,便被何亦舟一把按住:“别动,还在输液。”
他看了眼靳潇玉,又提醒了一句:“医生刚止住血包扎好,另一只手你也别乱动。”
“……”靳潇玉不挣扎了,
她抬眸看向何亦舟,脸色还有些苍白:“你有没有受伤?”
何亦舟摇摇头。
靳潇玉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这时,通讯员提着午饭敲门走进:“靳营长,您醒了!”
靳潇玉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
通讯员将午饭放在小柜子上,笑着开口:“您昏迷了一晚上,是何亦舟同志守了您一夜。”
靳潇玉抬眸凝望着他,何亦舟迫不自在的别开目光:“我是因为你救了我才……”
“我知道。”
靳潇玉轻声开口,秀眉微颦,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张唇失了血色,显得她面容更为清冷,然而这点冷色却因为她此刻眼底的柔意,显得不再有那么拒人千里的冷漠。
何亦舟强行收回视线,见靳潇玉醒了,通讯员也来了,正要起身告辞。
靳潇玉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通讯员。
通讯员张了张口,立马道:“我,我还得去公安那补充一下笔录,何亦舟同志,靳营长这里只能先麻烦你了。”
说完,还没等何亦舟回答,通讯员朝靳潇玉敬了个军礼,便关上门离开了。
何亦舟:“……”
他扭头去看靳潇玉,却见她正艰难的撑着手肘坐起身。
她额头上还包着纱布,尽管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也能从她起伏的胸膛看出她在忍痛。
何亦舟连忙扶着她,又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一时之间也忘了去计较什么。
何亦舟为她打开午饭的盖子,里面是一碗小米粥和一盅汤。
“现在吃吗?”
靳潇玉抬眸看他,点了点头,接着便抬手想要自己吃饭。
何亦舟盯了她一眼。
靳潇玉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想要快点好,就安分些吧。”
何亦舟端起粥,吹凉了些,喂到靳潇玉嘴边:“医生说了,你额头上只是皮外伤,但的确有些轻微的脑震荡,还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他看了一眼靳潇玉的右手,洁白的绷带缠绕了很多圈,却还是隐隐渗透出血迹。
“你手上的伤最严重,估计有一段时间不能提东西。”
靳潇玉安静地垂眸喝着何亦舟手上的粥,嗯了一声。
何亦舟终于忍不住道:“你要记在心上,不然以后握举东西或许都是问题。”
“下次别这么傻……”
他知道军人的手意味着什么,在战场上,在敌人面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所以此刻,心中的愧意和自责也越来越深。
如果他没有被拽到,没有被追上……
“因为是你,我考虑不了那么多。”
寂静的病房中,靳潇玉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靳潇玉垂眸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拖延的那几十秒,想要逮捕他们,或许还要费一番力。”
“你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了,至少你不会袖手旁观。”
第27章
何亦舟抬头看着她,心中笼罩的阴霾仿佛顷刻被驱散。
“喝不下了。”
靳潇玉轻声道,淡色的唇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何亦舟低头看了眼连一半都还没有喝完的小米粥,又道:“再喝一点。”
靳潇玉还有些头脑发晕,其实很没有食欲。
但闻言,她还是顺从的低头又喝了几口。
“实在喝不下了。”
靳潇玉轻轻摇头,声音低哑。
何亦舟这才放下碗。
“你应该也没有吃饭的。”
靳潇玉看向那碗还没有动过的鸡汤:“把它喝了吧。”
何亦舟摇摇头:“我不饿。”
靳潇玉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下巴处冒出的青茬,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还是去休息吧。”
靳潇玉轻声道:“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何亦舟看了她一眼,像是怀疑。
靳潇玉好笑道:“军队出来的,这点伤算什么?”
“快去休息。”
“那你要拿什么东西记得叫我。”
“嗯。”
靳潇玉应声,何亦舟这才去睡觉。
说是休息,也就是在靳潇玉病房的墙边支了张简易床睡下了。
他也精神高度紧张了一夜,明明已经很累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意识始终清醒着,安静的病房中,甚至听到靳潇玉动作间布料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何亦舟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靳潇玉靠在病床边上,注视着不远处何亦舟安静的睡颜。
窗外暖暖的阳光洒进来,她如墨的双美眸此刻温柔潋滟。
……
靳潇玉只休息了两天,便办理了出院。
出院那天,何亦舟正巧来看她。
却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医院门口,额头和右手还缠着新换的绷带。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靳潇玉抬头看他:“那天抓捕的嫌犯,背后还有几名同伙,我的通讯员在追捕那天发现了些线索,我派他去协助公安调查了。”
何亦舟动了动唇角。
发现线索的人究竟是通讯员,还是她,何亦舟心知肚明。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问她:“那你现在住哪?”
靳潇玉报了个酒店名。
“也是一个人?”
“嗯。”
“……”
靳潇玉垂眸看了眼缠着绷带的手,笑了笑:“没事,只是吃饭拿东西什么的麻烦了点而已。”
“你身边的通讯员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顺利的话,大概明天吧。”
何亦舟看着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我送你吧。”
靳潇玉眼眸弯了弯,没拒绝。
到了酒店后,何亦舟才发现,靳潇玉右手上的伤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没事。
她几乎整个小臂抬举之间都要费力,伤的又是惯用手,如果真的放任她一个人,或许吃顿饭都需要折腾很久。
天色渐晚。
何亦舟准备离开,靳潇玉看着他,没有再强行挽留。
“你好好休息吧,睡觉注意别压到手。”
何亦舟说便关上门离开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瞥见了停在酒店门口的一辆黑色奔驰,后座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女人清冷的眉眼和翘挺的鼻梁。
何亦舟呼吸一滞,趁女人目光还没转来,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缓缓推到门后。
这时,车门打开。
何婧走下车,一身黑色西装套裙矜贵斐然,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美腿修长白皙。
“是在这吗?”
第28章
何亦舟心弦一紧。
跟在她身后的女人恭敬回道:“是的。”
“徐总已经给您定好了房间休息。”
何婧蹙了蹙眉,声音淡淡地警告:“如果再像上次那样,在我房间里看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这次的生意就免谈了。”
“当然不会!何总放心。”
何婧没再说话,径直抬腿走了进去,上楼之时,她鬼使神差的回过头,看了门口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
何婧凝视了一会儿。
身后的女人疑惑道:“怎么了,何总?”
“没什么。”
何婧淡淡的收回目光。
另一边,何亦舟被靳潇玉拉着走回了房间:“今晚先别回去了,明天等她走了之后,你再走也不迟。”
“她如今还在到处找你的消息,如果不是何家的生意牵扯……”
靳潇玉没再继续说下去。
但何亦舟已经明白了。
如果被何婧找到,他如今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生活,就又会被打破。
但是……
思虑间,靳潇玉将酒店另一套备用的换洗衣物拿给他:“不过也不用担心,就算被她找到也还有我,先去洗个澡吧。”
何亦舟没说话,但还是接过衣服去洗澡。
他脑子里满是思虑着该如何解决这些事,洗完后走出浴室,看到靳潇玉刚好打完地铺。
她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张大床:“今晚你就睡那儿吧。”
何亦舟摇头:“不用,我是男人,睡哪里都一样,你手上有伤,不要凑合。”
靳潇玉笑了笑:“我睡哪里也都一样。”
说完,她便拿上换洗衣物径直进了浴室。
何亦舟见时间还早,便坐在桌边,摊开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明天准备的外语译稿的草稿打出来。
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何亦舟的笔尖一顿。
他忽然想起自己换下的衣服还落在浴室,没有拿出来!
更要紧的是,那里面还有自己的贴身衣物。
他本想干脆等靳潇玉洗完再去拿,可又怕靳潇玉洗澡中途发现时叫他,那样就更尴尬了!
何亦舟只能硬着头皮敲了敲浴室的门。
水声停了。
“怎么了?”靳潇玉低沉的声音似乎也带着水汽。
何亦舟低声道:“我,我的衣服落在里面了……”
静了片刻,浴室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靳潇玉的声音传来:“要我帮你拿吗?”
“不,我自己可以拿。”
何亦舟不好意思让她帮忙拿,又想起靳潇玉的右手还有伤,也不多耽误,伸手从打开的缝隙里一把将搭在洗漱台的衣服拿了出来。
他心思慌张,什么也没管,一股脑把衣服塞进包里。
过了五分钟,何亦舟听见浴室门响了。
靳潇玉走了出来,她裹着一块大浴巾
长发被毛巾擦得半干,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隐没入浴袍之下,小腿又长又直,腿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更是平添几分野性美。
何亦舟不争气的红了脸,看完了才想起来反声质问:“你,你怎么就裹了个浴巾就出来了!”
“……”
靳潇玉神色莫名的看了何亦舟一会儿,红唇微启:“……你把我要换的衣服也拿走了。”
第29章
何亦舟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这次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何亦舟生怕靳潇玉觉得他别有用心一般,忙走过去背对着靳潇玉,将包里拿错的衣服翻出来。
“给。”
何亦舟别过头,将衣服递给她,再次强调:“你快去换上吧,我是不会看你的!”
他坐在床边,举着衣服等了半晌,才听到一声极轻的笑。
而后手上一空。
靳潇玉悦耳的声线掩不住地笑:“看完了才想起来和我说这些?”
何亦舟知道她是故意的,没理她。
身后响起一阵布料摩擦声,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靳潇玉的声音再度响起。
“亦舟。”
何亦舟下意识回头,唇瓣却正巧擦过靳潇玉凑过来的脸。
他呼吸一乱,忙撑着床往后退了一点。
靳潇玉昂头,眼中也有些错愕,指尖碰了碰何亦舟方才擦过的地方。
“你说话就好好说话,凑过来做什么?”
靳潇玉抬眸望着何亦舟,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没什么。”
“帮我擦下头发吧。”
靳潇玉将一块干净毛巾递了过来。
何亦舟看着她额前还在滴水的发丝,伸手接过:“那你坐在床边。”
靳潇玉乖乖坐下来,何亦舟动作娴熟轻柔地为她擦干头发。
靳潇玉总会挑起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些什么。
何亦舟直觉今天的靳潇玉,似乎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心中思绪万千,交织成线,连他自己也理不清了。
说着说着,靳潇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亦舟,我从来没答应过别人的婚约。”
何亦舟动作一顿,声音淡了下来:“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没有婚约了。”
靳潇玉垂着眸,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
“如果……”靳潇玉喉咙动了动,内心涌起的强烈不甘将她的所有克制一点点淹没。
静默的房间里,她的声音发紧:“如果我们把从前的误会全都说清,我把过去犯下的错全都弥补上,你还会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
何亦舟没有说话。
曾经的道隔阂在何亦舟心里已深,他轻易无法忽略。
就算在一起,也会成为他心里终生的刺。
靳潇玉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何亦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有她垂下的头透着几分难言的失落。
何亦舟收起毛巾,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蒙住:“早点休息吧。”
靳潇玉没再说话,房间里重回寂静。
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翻身时床被的摩擦声仿佛都一清二楚。
何亦舟在动和不动的天人交战中,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
何亦舟醒来时,地铺的位置没有人。
靳潇玉不在。
她去哪了?
何亦舟坐起身,这才注意到床头的位置留了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字:“去带早餐了,很快回来。”
何亦舟看了几眼上面的字迹,刚放下纸条,房门便被叩响。
他下意识以为是靳潇玉,下床走了过去。
然而手搭上门把的一瞬间,何亦舟突然意识到不对!
第30章
靳潇玉的房间,她怎么可能没有钥匙?
何亦舟的脊背陡然发凉,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叩叩叩。”
房门再度被叩响,门外却依旧没有一点声音。
何亦舟也没有出声,只等门外的人当作这间房里没有人而自行离开。
“好像没人。”
门外一道陌生的男声嘀咕了一句。
何亦舟的心都紧张地快要跳出胸膛。
紧接着另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开口:“下一个。”
而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何亦舟刚松了口气。
外面忽然响起靳潇玉的声音震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何亦舟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连忙拉开门跑了出去。
只见靳潇玉撑着翻过楼梯,一脚将其中一个逃跑的人踹倒。
身手敏捷,且不留余力。
那人顿时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哀嚎,一时爬都爬不起来。
她是从战场上因伤才退了下来,当了营长的。
这些年来她也一直没有落下过该有的训练。
她注意到走出来的何亦舟:“快回去!”
随后没有犹豫,抬腿去追下一个。
何亦舟趴着栏杆扶手,紧张地看了眼靳潇玉的身影。
而后赶忙冲去酒店的公用电话亭,联系公安。
他交代完地址挂断电话。
转身正准备回房间里,却撞上不远处听到动静出门的何婧。
四目相对。
何亦舟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走。
他只作没看到,转身快步离开。
何婧却追了上来,一把攒住他手腕:“你究竟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何亦舟被迫停住脚步,回过头,撞上何婧沉郁的眸。
他确实想躲,却躲不了一辈子。
何亦舟叹了口气,索性站定原地看着她:“到你不再来打扰我生活的时候。”
他的话直白,不再留任何情面,也不再压抑自己的任何情绪。
何婧怔了怔,脸色微变,声音低哑:“弟弟,不要这样对大姐说话。”
何亦舟讽刺地笑了笑:“大姐?你真的拿自己当我大姐吗?”
“做大姐和做妻子,有什么不同吗?”何婧看着他,美眸沉沉:“无非是换个身份照顾你。”
“弟弟,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你,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
“跟我回去,好吗?”
“你放手!”何亦舟拧着眉,想要抽出手。
何亦舟挣扎,何婧却也越攥越紧:“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她?”
“靳潇玉到底有什么好?”何婧眸中满是不解:“她辜负了你,她不配和你在一起!”
何亦舟郑重道:“我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和你!”
嫉妒似火燎原,压抑了多年的感情仿佛终于撕开了道口子,所有难以言说的情愫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就不能是她?
何婧眉心紧蹙,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我再说最后一遍,跟我回去。”
何亦舟仍旧不为所动,冷声说了两个字:“放手!”
何婧垂眸凝着他,声音温和也冷漠:“弟弟,别逼我把你关起来,哪儿也不许去。”
第31章
何亦舟猛然抬头,难以置信的望着何婧。
她的身影逆着有些昏暗的灯光,那张英气的脸此刻显得有些阴翳森冷。
她抓着何亦舟的手,冷静地声音里却压抑着疯狂,红唇微启,一字一句:“你是我带回何家养大的,是我一个人的。”
“靳潇玉怎么配和你站在一起?”
酒店走廊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何婧眼底的疯狂和执着毫不掩饰。
何亦舟的脸上血色顿失,他用力把手从何婧的掌心抽出来。
手心一空,何婧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她一步步朝何亦舟逼近,一字字开口压迫:“我好不容易才令你们解除婚约,让你身边从此只有我,你却还要从我身边离开?”
何亦舟眼尾通红。
“我要离开的不止是你,还有整个何家,包括靳潇玉!”
“我不是你的私有物,也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个人!”
“你们的恩情我这些年来能偿还的都偿还了,为什么还要逼我?”
何婧垂眸看着他,眼眶泛红:“我们的恩情,你用一辈子来还也不够!”
何亦舟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何婧的身影笼罩着他。
她凝视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如今近在眼前。
名为理智的弦猝然崩断!
她抓住何亦舟的双手,倾身吻了下去。
一瞬间,何亦舟闭着眼偏过头。
微凉的吻擦过他的脸颊,引起一阵颤栗。
他挣脱出一只手,狠狠甩在何婧脸上!
耳光声响彻整个走廊。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何亦舟咬牙道:“别逼我讨厌你!”
何婧被打得偏过脸去,白皙的脸颊轻刻浮现出红肿的指印。
她怔然许久,没有说话。
趁这一时怔愣。
何亦舟猛然推开她,径直往楼下离开。
楼下警笛声呼啸,何亦舟慌不择路的往门口跑着。
几名身着橄榄绿警服的公安正押解着两名嫌犯上车。
一只手忽而握住他手腕,接着有一股清香味涌入鼻尖。
何亦舟一愣,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别动,是我。”
熟悉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一瞬间,何亦舟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靳潇玉感觉到异样,抱着何亦舟的手紧了紧,仿佛有着无限的温柔:“怎么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手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着何亦舟,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何亦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内心的不安和慌乱在这一刻有了坚定的安全感,紧绷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身后,何婧并没有追过来,何亦舟低眸便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他心一紧,忙问她:“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靳潇玉看了他一眼,才道:“没有。”
“公安的同志来的很快,我把人都撂倒了,没有搏斗。”
何亦舟这才松了口气。
靳潇玉带着他上楼回房时,何婧已经不在了。
何亦舟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刚才,碰到大姐了。”
靳潇玉身形一僵,骤然停住了脚步。
第32章
靳潇玉顿时紧张不已的看着他:“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可是转念一想,她刚才不在何亦舟身边,他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她后悔都来不及。
还没等何亦舟回答,靳潇玉眼中便浮现一抹愧色:“抱歉,我当时如果没离开你身边的话……”
“我不是怪你。”
何亦舟开口止住她的话音,翻涌的心绪渐渐冷静了下来:“打击罪恶是你身为军人的职责,我没理由怪罪你。”
“只要我在这里,就不可能躲得了她一辈子,但我也不可能会让她对我做什么。”
靳潇玉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低声问道:“你又要离开了吗?”
她眸底情绪复杂,深如潭水。
是为何亦舟被逼至这种地步的愤懑、不满和疼惜……
“是。”
何亦舟眼眶的红意未消,目光却坚定:“但不全然是为了躲避她。”
“早在回北京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之后还是会回到边防部队,担任外事活动的翻译。”
“我做的决定,与何婧无关。”
靳潇玉眸光微颤,看着面前的何亦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骄傲和喜悦。
看她眼中,何亦舟从来都很坚韧。
哪怕曾经被何家宠溺到无法无天,但只要是他决心要做的事,他就一定会去做到。
这样也很好。
如今的何亦舟,已经真正能做到即使身边只剩他一个人,也能够走得很远。
靳潇玉扬了扬唇角,却有种说不出口的涩然。
只是何亦舟垂着眸,不曾注意。
一月后。
何亦舟向上级申请了调去边防部队的要求。
等待批复还需要一天,何亦舟正准备回家,却在单位门口见到了何父何母。
何亦舟顿住了脚步。
只是短短两年不见,他们头上边多出了许多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再次见到他们,何亦舟还有些无措。
他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们。
倒是何母率先开了口:“一起吃个饭吧,我们来找你,还有些事情商量。”
何亦舟垂着眸,不远不近地走在他们身后。
在一家国营饭店落座后。
何父何母象征性的点了几道菜,依旧没有一道是何亦舟爱吃的。
“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何亦舟开口问道,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何父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张卡和一份文件:“卡里面有50万,没有密码,至于这份文件,你签署之后就能拿到何家企业5%的股份。”
何母这才开门见山:“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拿到这笔钱后,能彻底离何婧远一点,让她能够安心继承何家的产业。”
无论对谁来说,这份礼物都足够重,足够诱人。
他们坚信,何亦舟一定会答应的。
可从始至终,何亦舟只是垂着眸,而后缓缓看向何父何母:“我不需要。”
“嫌少了?”何母皱着眉:“你要知道光是这卡里的钱就足够你后半辈子生活无忧了。”
何亦舟望着面前他喊了十六年的爸妈,早已麻木的心此刻仿佛又揪疼起来。
他没有回答,只看着他们,说了最后一句:“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们了。”
“早在我离开何家那一天开始,我就与你们毫无瓜葛了,至于这些东西,也请你们收回。”
第33章
“人情债难还,我不想再欠任何人。”
何亦舟淡淡开口。
他其实很想问他们,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养了十六年。
当真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后来想想,如果他有一天被人告知,自己养在身边,捧在手心的儿子并非亲生,而他真正的儿子却在外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他也一定会一时间因为难以接受而迁怒。
他理解,所以一直默默忍受。
然而越忍受结果却越不被重视,渐渐被人彻底忽略了他的感受。
所以这个问题,何亦舟忽然也觉得,没有了开口的必要。
“你们多照顾着自己的身体吧,我想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
何父何母顿时错愕的望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任何做戏的成分。
可是没有。
何亦舟起身离开,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留恋。
“亦舟,等等!”何母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可是何亦舟走的太快,根本没有听到。
何母望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好像又见到了小时候张开双手,喊着让她抱抱的小男孩儿。
“老何,我是不是……是不是错了……”何母声音忽然哽咽起来。
何亦舟虽然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却也是真真实实喊了他们十六年爸妈。
十六年。
即便不是亲生,也能算半个儿子了。
可是现在,亲生的儿子与他们并不亲近,远远离开去了藏区,鲜少回信。
而阴差阳错养育大的何亦舟,也被他们亲手逼走,断绝了关系。
唯一的儿子,如今也与他们走到了决裂的边缘。
究竟是为何会走到如此地步呢?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肆意迁怒何亦舟,是否至少还能维持表面温馨和平的何家?
他们不知道。
也无法再知道了。
……
靳潇玉前往边防第一线执行任务的前一天,约何亦舟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了顿饭。
在送他回家的路上,两厢无言之中,已经走到了何亦舟家门口,靳潇玉忽然停住了脚步问:“你去边防担任翻译官的申请下来了吗?”
“嗯,下周启程。”
靳潇玉微微颔首:“……条件艰苦,注意身体。”
千言万语堵在她心口,沉闷发滞。
“那天,需要我去送你吗?”何亦舟抬头,难得主动轻声问她。
靳潇玉一怔,静默良久,她才轻轻摇头:“不了。”
我怕一见到你,会没了分别的勇气。
这话终被靳潇玉咽了回去。
何亦舟嗯了一声:“好,你也要平安回来。”
说完,他转身准备走进家门,却被忽然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何亦舟动了动。
靳潇玉从背后拥抱着他,半张脸抵在他的颈窝,声音沙哑。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何亦舟不挣了,却也只是静默的站在原地,没有抬手回应。
靳潇玉的声音沉沉响起,轻声问他:“或许多年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许久许久。
何亦舟的声音轻若叹息:“……会吧。”
耳边,靳潇玉极轻地笑了一声,气音呢喃了一句。
“这就够了。”
第34章
第二天。
靳潇玉站在军区门口,静静凝望着某处。
等部队集结完毕后,通讯员打了声报告:“靳营长,集结完毕,可以出发!”
靳潇玉这才收回目光,决绝奔赴去祖国第一线。
何亦舟站在很远处,目送着她挺拔离开的背影,良久,才转身离开原地。
过了三天,何亦舟便也收拾行李,坐火车去到了边防武警部队,担任翻译官。
到达那里的第一个月,何亦舟就收到了一封信。
是靳潇玉送来的。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风骨自成。
【亦舟,你安全到达了吗?那里的饭菜可还合胃口?切记不要太过劳累,按时吃饭……】
她语句简短寻常。
字里行间,却满是对他的关切。
之后的每个月,无论何亦舟回信与否,靳潇玉总会送来一封信。
时间或长或晚,信的内容也或长或短。
渐渐地,不知从哪个月开始,何亦舟也习惯了每个月底去收信。
然后把看过的信统一收在一个饼干铁盒里。
就这样过了快半年。
靳潇玉送来的信却在某个月开始,戛然而止。
何亦舟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连续寄去了好几封信,却也都如石沉大海。
而靳潇玉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上,问得最后一句话是:“若是我们就此分别,你会忘了我吗?”
何亦舟没回信,靳潇玉从此也没再寄信而来。
何亦舟下意识不愿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他宁愿是靳潇玉已经彻底将他放下了。
……
三年后,烈士陵园。
何亦舟和朋友李长青一同带着花束来扫墓。
这里安眠的都是国家的英雄,因此何亦舟连送花都无比郑重。
他们一路边走边放下一束花,也会在经过时擦去英雄墓碑上落下的灰尘。
何亦舟缓缓往深处走去,心却忽然莫名揪了起来,隐隐作痛。
在经过一处墓碑时,何亦舟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姓氏。
他蓦地顿住了脚步。
他半蹲着,侧脸温和白皙,在触及那块冰冷墓碑时眸光剧颤。
何亦舟愣愣看着,大脑突然刺痛了一瞬,像是一道惊雷穿过心中。
像是撕扯灵魂的痛苦后,留下焦黑带血的痕迹。
何亦舟伸出手,扶上墓碑,倏然红了眼眶!
上面刻着一个何亦舟此刻永生难忘的名字——靳潇玉。
何亦舟目光落在冰冷的墓碑,种种情绪如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稳住身形,才没有痛苦地弯下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经年日久,从此再难相忘。
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第五年冬天。
何亦舟如同往年一样,前往烈士陵园。
只是这一次,他多带了几束花,也带上了收有靳潇玉所有信件的铁盒子。
即使那之后他每年都来,可在目光触及墓碑上的名字时,心仍是止不住地有过一瞬刺痛。
“我应该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我都快忘记你的声音和模样了。”
那块冰冷墓碑上,也只刻着一个名字,连一张照片也没有。
何亦舟缓缓收回目光起身,迎着细雪走出烈士陵园。
他离开时的脚印转眼被雪覆盖,风雪裹挟着他的声音,轻若无痕。
“靳潇玉,我要忘记你了。”
一生还长,他要继续向前看了。
--全文完--